馬車的顛簸像是一首溫柔的搖籃曲,將薇薇安那原本亢奮的神經撫平,直至拖入夢鄉。
直到清脆的銀鈴聲穿透了朦朧的意識,她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抬起褶邊的袖口擦了擦掛在嘴角的口水。
「嗯?開飯了嗎?」
艾琳和米婭的話題她實在插不進去,尤其是她一門心思都在旁邊的兄長,后來迷迷糊糊就打起了瞌睡。
雖然吸血鬼并不需要睡覺,但她已經習慣了午睡,為了把旺盛的精力留到更迷人的夜晚。
看著迷迷糊糊醒來的薇薇安,正用胳膊托著這家伙的羅炎調侃了一句。
「醒了?」
薇薇安茫然愣住了兩秒,意識到自己正雙腳懸空掛在某人身上,臉頰頓時爬上了一層不自然的滾燙。
那猩紅色的眸子幾乎一瞬間閉上,沒過一會兒自欺欺人的鼾聲奏響,張大的嘴巴掛在了虎牙上。
「喝――」
那聲音真是一點也不像。
走在旁邊的艾琳撲哧一笑,那溫柔的笑容在月光下甚是動人,就像銀紗籠罩的湖水。
「你們關系可真好。」
羅炎的表情有些微妙。
好嗎?
雖然他并不這么認為,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還是讓勇者小姐繼續誤會下去好了。
米婭則是用殺人的視線盯著薇薇安,這家伙疑似有點囂張過頭了,一不留神竟然溜到了小羅炎的身上。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都掰不開吸血鬼的爪子,最終只能放棄了。
就在這和諧友好的氛圍中,踩著鋼絲的魔王與三人一同回到了自己在雷鳴郡的「行宮」。
至于莎拉和特蕾莎一行,則按照坎貝爾的習俗與王室侍衛們一起移步至別館的餐廳。
在那里,莊園的主廚同樣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晚餐,保證他們能得到賓至如歸的照顧。
與此同時,主樓的餐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餐廳照得雪亮,長條形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燭臺上的燭火在微風中輕輕跳動。
空氣中彌漫著烤肉的焦香與奶油蘑菇湯的氣息,勾得人食指大動,而薇薇安也終于裝睡不下去了。
因為麗諾小公主興奮地撲了上來。
「薇薇安姐姐!」
這小公主第一喜歡的是「古塔夫」哥哥,第二喜歡的就是薇薇安姐姐了。
而薇薇安對這只崇拜自己的「小拖油瓶」也頗為照顧,把其視作自己在人類世界的真傳大弟子,將欺負南孚的招數都教給了她。
可憐的南孚就這么成了「外交禮物」。
在麗諾小姐的搖晃下,薇薇安總算不情不愿地從某人的胳膊上爬了下來,恢復了往日身為「大姐頭」的精神。
然而這巨龍蘇醒的一幕,可嚇壞了試圖悄悄從旁邊溜過去的理察王子以及阿爾弗雷德。
兩個小家伙就像見了鬼一樣,臉色煞白,差點鉆到了餐桌底下去,生怕這位可怕的「教官」心血來潮,在餐桌上考校他的格斗技巧。
「哎呀,理察,我有那么可怕嗎?」
薇薇安剛剛睡醒,心情極好,正想找個人練練手。
她沖著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年露出了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然而理察卻抖得更厲害了,汗都要滴下來了。
好在南孚這時一臉茫然地走了過來,成功把兩個小家伙身上的火力給吸走了……
另一邊,餐廳的門口正在上演著感動的重逢。
「艾琳,好久不見!你終于回來了!」
安東妮夫人激動地走到了艾琳的面前,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隨后關心地看著她的臉說道,「我和我的丈夫一直在擔心著你,看到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健康我就放心了!」
「感謝您的牽掛,夫人,」艾琳行了一個得體的騎士禮,臉上也寫滿了想念,「我在前線的時候也一直牽掛著您與我的兄長。」
安東妮夫人臉上露出了寬慰的笑容,目光盈盈地看著她。
「說起來,你在格蘭斯頓堡的時候已經見過愛德華了吧?他在那邊過得怎么樣?瘦了嗎?」
艾琳笑著說道。
「他很好,據說還為您準備了一套鹿絨披風作為禮物,那是他親手打的獵物,由格蘭斯頓堡的工匠制作。他還興奮地告訴我,那是他用羅克賽1054步槍打到的,五百米開外一槍命中……他從來沒見過這么準的火槍。」
其實別說愛德華,艾琳也沒見過。
北境救援軍并沒有列裝羅克賽系列步槍,畢竟這玩意兒走下生產線的時候,暮色行省該打的仗都打完了。
救世軍的游擊隊,可能都比她的手下更先用上那東西。
安東妮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哈,那可真有他的風格,他高興起來的時候就像個孩子。對了,說起來,您和科林先生怎么樣了?」
說著的同時,她促狹地看了旁邊一眼正在吩咐管家準備上菜的科林先生。
艾琳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忽然變得支支吾吾了起來。
一看到她這副表情,安東妮夫人的眼神頓時多了一絲曖.昧,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多問了。」
瞧見那眼神,艾琳和婭婭幾乎是同時慌了。
「等一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沒錯!科,科林不是那種人!」
兩人異口同聲的說完,又互相茫然地對視了一眼,隨后尷尬的氣氛悄無聲息地蔓延。
「年輕真好啊。」
安東妮咯咯直笑,眼波在兩人之間流轉了一陣,隨后便不著痕跡的結束了這個話題。
雖然愛德華總想撮合艾琳和科林殿下,但她總覺得還是尊重當事人自己的意見比較好。
科林殿下已經幫了坎貝爾家族太多的忙,于情于理他們應該心懷感謝,而不是不惜一切代價地渴望得到更多。
即便站在嫂子的立場上,她是很希望艾琳能幸福的……
……
久違的家庭聚餐開始了,愛德華大公的妻子、端莊溫婉的安東妮公爵夫人早已帶著三個孩子等候多時。
加上羅炎這邊的「一家人」,寬敞的餐廳瞬間變得熱鬧非凡。
席間的氛圍溫馨而熱烈,仿佛是馬車上那場閑談的延續,只不過多了一位安東妮夫人參與進來。
由于兩家人已經很熟悉,倒是沒有太拘泥于形式上的禮儀。
薇薇安大大咧咧地對著兩個小坎貝爾吹牛,而南孚則紅著臉和麗諾小姐說著雷鳴城大學里的事情。
艾琳則是對著安東妮夫人、米婭以及羅炎,輕聲講述著這一年來在黃昏城的經歷。
包括她在黃昏城外的見聞,包括她看見人們跪在那群黑袍裁決者們面前哀求,包括她看見人們為了一塊面包出賣自己的靈魂。
「……裁判庭用從鄉下掠奪來的面包救濟黃昏城的市民,市民們尚且過得如此困頓,我甚至不敢想像村莊里是什么情況。一個來黃昏城逃難的人都沒有,綠林軍橫行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事情……這太不尋常了。」
裁判庭對她的觸動很大。
甚至比綠林軍還要大。
她見過了絕望的人們在無路可走時孤注一擲的瘋狂,也見到了一群自詡正義的人,如何將他們的苦難高高在上地摔向案板。
而這一切偏偏還是以她信仰的名義,在她眼睛底下,以至于她一度懷疑自己手中的劍是否還正義……
反正,她的身體肯定已經不是了。
那個叫「羅炎」的男人用邪惡的魔力將她變成了血族,并將污穢的力量注入進了她的身體。
當然,這件事情艾琳沒敢告訴安東妮。
她甚至沒敢告訴自己兄長,只有科林和她身旁的少數心腹以及高山王國的某個矮人領主才知道這個秘密。
并非是出于對兄長一家的不信任,她只是不想讓他們也平白無故承受身為共犯的壓力。
安東妮夫人輕輕握著艾琳的手,安慰著她。
「艾琳,我們的世界就是如此,沒有只有一面的硬幣,哪怕是在雷鳴城。我想你今天一定為它的變化而震驚不已,但我仍然必須給你潑一盆冷水,即便是如今的雷鳴城,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圣光的溫暖……而這也是為什么你的兄長仍然在用王室的金庫補貼窮人的面包。」
「無論你在黃昏城看到了什么,都請你心懷光明,帶著先祖賜予你的傳頌之光,問心無愧地繼續前進下去。雖然愛德華有時不理解,但我想它之所以來到了你的手上,一定是有它的原因。」
那是亞倫大公的臨時決定,但也未嘗不是天意,兩件事情并非是矛盾的。
艾琳低聲嘟囔著。
「我知道……只是……我沒想到……」
羅炎輕輕抿了一口香檳。
公爵夫人是個聰明人,包括她的丈夫也是。
他相信就算未來有一天自己魔王的身份暴露,他們第一時間肯定會詫異,但在詫異過后一定會選擇將當下的默契繼續進行下去。
這是對坎貝爾人和迷宮都好的選擇。身為這個公國的主人,他們能看到的不只是輸贏,還有輸贏之后的n種不同可能性。
不過艾琳就未必了。
她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為了她心中的信條甚至不惜燃燒自己。
羅炎并不害怕艾琳將傳頌之光對準自己,而是擔心承受不住打擊的艾琳將傳頌之光對準「自己」。
想來薇薇安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今天才表現得這么克制,一路上竟然沒鬧騰,哪怕無聊到睡了過去。
這小鬼雖然有時候瘋了點,能對三歲小孩使出「全力」飛踢,但這個鉑金級強者從來沒踢出過事來也是「硬幣的另一面」。
對于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她其實是非常關心的。
只是有時候表達關心的方式稍微「地獄」了點……
「科林……」
見那雙翠綠色的眸子忽然轉向了自己,羅炎放下了手中的香檳,語氣溫和的回應了一句。
「怎么了?」
艾琳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道。
「你覺得……我這樣對嗎?」
羅炎也拿不定主意,她問的到底是在安東妮夫人面前隱瞞血族身份這件事,還是過去一年在黃昏城的種種。
雖然他覺得艾琳不必有任何負罪感,臟活兒都是獅心騎士團和裁判庭的人在干,但或許艾琳自己并不這么覺得。
她的苦悶大抵與劍圣岡特類似。
擁有強大力量的他們,仍然不得不對世俗的權威做出妥協,恥辱地將自己封鎖在高閣。
岡特最后是去了黃銅關,但他并非沒有看見,那自他離開之后,發生在雀木領的人禍……
羅炎思索了一會兒,最終決定繞開當下的兩種可能,為往后可能發生的「抉擇」埋下伏筆。
「……我覺得比起糾結于已經發生的對錯,不如考慮如何做出不留遺憾的選擇。」
艾琳微微愣了一下,在心中細細咀嚼著這句話,過了片刻之后問道。
「那……如果你在我的位置,站在黃昏城的閣樓里,你又會怎么選?」
「當然是和你一樣,做你能做的事情,其他的交給天意。」羅炎不假思索的地回答,這次倒是沒有任何的猶豫。
因為這是實話。
他在魔王學院里的時候就是如此,如果他沒有撿到神格,也沒有趕上德拉貢魔王被亞倫?坎貝爾一槍戳死,他大概也是按部就班地去前線混個履歷,然后向本性不壞的帕德里奇小姐低個頭。
吃軟飯沒啥丟人的,費斯汀先生也是如此,就連魔神巴耶力都從老丈人那兒弄了一桶金呢。
魔神殿雖然不提這事,但魔王學院的圖書館里是有的。
不過令羅炎意想不到的是,艾琳在聽到這句話之后,臉上反而露出了得到安慰的笑容。
她捧起香檳,小小的抿了一口,將那抹溫暖的紅云藏在了低垂的發尾背后。
「謝謝,我感覺好多了。」
……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隨著最后一道甜點撤下,晚餐宣告結束。
安東妮夫人站起身,招呼著還在對南孚打鬧的孩子們穿上外套,接著與莊園的主人科林親王道別。
雖然她們很想多留一會兒,但為了不打擾主人休息,她們將前往王室目前在雷鳴城的下榻處安第斯莊園過夜。
門廳處,仆人們已經將大衣和帽子遞了過來。
艾琳重新披上了旅行斗篷,看著將她們送到門口的科林,眼中滿是不舍。
「我……明天能來找你嗎?」
「當然可以,」羅炎微笑著點頭,「我隨時歡迎。」
艾琳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可大概是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于是又紅著臉把視線挪開了。
不過也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科林身后不遠、絲毫沒有離開意思的婭婭小姐身上。
出于禮貌,也出于某種微妙的試探,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婭婭小姐,您的馬車還沒來嗎?」
說著,她又看了一眼門外漆黑的夜色,語氣關切而體貼。
「天色已經不早了,這里離市區還有一段距離。我的意思是……如果您不介意,需要我們順路送您一程嗎?」
雷鳴城的外賓們一般都住在皇后街的酒店,她下意識地認為,婭婭小姐也住在那邊。
米婭歪了一下頭,下意識回答。
「馬車?啊……不用,我就住在這里……」
雖然說這話的家伙是個惡魔不假,但羅炎可以肯定,米婭在將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一定沒有任何惡意。
因為毫無疑問,帕德里奇小姐說話是不經大腦的,這與薇薇安理直氣壯地惡作劇有著本質區別。
哪怕這并無惡意的一句,把勇者小姐好不容易攢起來的血條又給打成了空氣……
也就在那話音落下的一瞬,羅炎聽到了「咔嚓」的一聲輕響,不小的動靜從門口傳來。
接著,特蕾莎走了過來,一臉歉意地來到了錯愕著的安東妮夫人面前,低頭說道。
「抱歉……夫人,我們的馬車壞掉了,恐怕得再在這里打擾一晚。」
唔?
站在陰影里的莎拉驚訝地抬頭看著這個忠誠的女騎士,貓耳輕輕晃動,沒想到自己的招數竟然被學了過去。
「這……怎么會這么突然?」安東妮夫人愣在原地說不出話,只慶幸還好沒有在半路上壞掉。
「實在抱歉。」特蕾莎只顧低頭,隨后悄悄地看了艾琳的背影一眼,心中思忖屬下只能幫到這里了。
「其他馬車呢……」
「也壞了。」特蕾莎的耳朵都紅了,所幸被頭發擋住了。
「……科林,」安東妮夫人求助地看向了科林。
羅炎當然不會拒絕夫人的請求,即便他一眼就看穿了,忠心耿耿的騎士小姐并不熟練的演技。
「請不必抱歉,這是我的榮幸――」
他的話音還未落下,麗諾公主已經激動地歡呼一聲,小手提著裙擺,化作一道閃電奔向了莊園的主樓。
羅炎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毛。
繼三歲的阿爾弗雷德覺醒之后,坎貝爾家族的新生代中又誕生了第三位覺醒者!
想到這里的他,臉上多了一抹欣慰。
看來不止地獄崛起了,人族也崛起了。
未來的世界,想必會比今天更精彩……
(本章完)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