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人類真是太可怕了
科林莊園東側的客房,魔晶燈的光芒代替了壁爐的火焰,在那貼著印花墻紙的墻壁上留下橘黃色的暖光。
這里的空氣干燥而溫暖,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芬芳。
剛洗完澡的艾琳坐在床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銀色長發,嘴里哼著輕快而悠揚的小調。
那是她在格蘭斯頓堡的宴會上聽來的曲子,讓她有一種漫步在花海中的感覺,用它來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和在黃昏城的日子相比,雷鳴城的生活實在太幸福了。
尤其是這次回來她發現,這兒的人們竟然弄出來了一種由棕櫚油和橄欖油調配的「液體肥皂」,洗完之后頭發都帶著花香。
而且最關鍵的是……
這是科林殿下的家。
想到這里的艾琳臉頰愈發滾燙,情不自禁地將鼻尖埋進了捧在手中的浴巾,就好像那里是某人的胸膛……
「殿下。」
打斷艾琳思緒的是特蕾莎的聲音。
不等艾琳紅著臉將浴巾藏到背后,便看見已經卸去甲胄的特蕾莎,單膝跪在了厚實的羊絨地毯上。
「我有罪,請您責罰。」
「特蕾莎?你這是做什么……」艾琳驚訝地看著自己忠誠的侍衛,翠綠色的眸子里寫滿了疑惑,捧在手中的浴巾輕輕放在了膝蓋上。
特蕾莎低著頭,繼續說道。
「剛才在莊園的門口,王室的馬車并非自然損壞,是我……為了給您制造機會而故意破壞的。」
終于將這句難以啟齒的話說出口,特蕾莎沒有抬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毯上繁復的花紋,像是要在那上面看出個洞來。
也得虧她沒有抬頭,否則艾琳一定會先她一步在地板上找個縫鉆進去了。那張白皙的臉蛋一瞬間布滿了緋紅,就像熟透了的蘋果。
機,機會?!
什么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墻上掛鐘鐘擺的擺動,成了房間中唯一的聲響。
約莫過了五分鐘那么久,特蕾莎終于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憋氣憋到極限的泄氣聲。
不等她回過神來,艾琳從床上站起,走上前伸手將她扶起。
「特蕾莎,你是我忠誠的部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才這么做……但下次不許了。」
「是,殿下……」
為自己草率的行為認真懺悔了三秒,特蕾莎慚愧地緩緩將頭抬起,卻看見那雙翠綠色的眸子里并沒有責怪,反而藏著一絲淡淡的竊喜。
特蕾莎不禁微微一愣。
所以……
下次到底還要不要這么做?
她忽然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顯然,艾琳與特蕾莎之間的默契,到底還是比不上魔王和他的貓咪。
而艾琳也并未解釋,扶起了特蕾莎之后,便雙手背在身后,踩著柔軟的羊絨地毯走到了窗旁。
背對著還在愣神的特蕾莎,她揚起右手輕輕撩了下耳邊的秀發,用輕盈而篤定的聲音說道。
「而且,我相信科林殿下的人品。就算是和婭婭小姐共處一個屋檐下,科林殿下也絕不會做出越界的事情,畢竟……」
后半部分她沒好意思說出口。
昨天晚上,如果他真想趁人之危,以她當時的狀態恐怕根本無力拒絕。
毫無疑問,他是真正的紳士!
看著自家殿下那一臉「正宮」般的從容,特蕾莎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想到了她之前看過的小說。
自古以來,青梅打不過天降系,就是因為那盲目的自信。
信任是騎士的美德,但盲目是危機。
「殿下。」
特蕾莎的聲音沉了幾分,那是她在戰場上分析敵情時才會拿出來的魄力。
「您的信任令人欽佩,但作為您的部下,我必須向您匯報我在進城路上收集到的情報。」
艾琳看著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情報?」
「是的,關于那位婭婭?米蒂亞小姐。」
特蕾莎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仿佛那是某種不可告人的軍事機密。
「雖然只有只片語,但我從莊園的一些老仆人,還有城里的守衛那里聽到了一些風聲。據說在這位小姐剛到雷鳴城的時候,坊間曾短暫流傳過她與科林親王深夜同游的消息。甚至……有人在私下里稱呼她為『女主人』。」
「女……主人?」
艾琳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前一秒還彌留在她臉上的從容,就像被刺破的肥皂泡泡,瞬間消散在了夏日的晚風。
看著艾琳臉上的表情,特蕾莎的心中閃過了一絲不忍。
其實「深夜同游」是她從小說上看來的劇情,而「女主人」則是她夜深人靜時的思緒。
然而為了讓艾琳殿下認真起來,為了坎貝爾家族的榮耀,身為騎士的她也是豁出去了!
愿圣西斯寬恕她善意的謊,她也是迫不得已。
「……雖然這些消息很快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抹除了一樣,消失得干干凈凈,無從考證。但殿下您應該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徹底的『消失』往往意味著背后有著某種強大的力量在刻意掩蓋。」
艾琳咽了口唾沫。
「會不會是哥哥……」
「您的哥哥沒有理由做這件事情。」特蕾莎搖了搖頭,聲音嚴肅地繼續說道,「我擔心是婭婭小姐不可告人的密謀……她為了麻痹您的警惕心,故意擦去了她的痕跡!」
可惜「婭婭」小姐不在這里,否則她肯定會激動地跳起來表示「沒錯,我就是這么打算的!」
帕德里奇家的笨蛋可沒這么多心眼,她大概屬于那種有人幫她寫好了針對魔王的攻略,她都會因為嫌太長而懶得看,拿給小羅炎幫她分析。
面對特蕾莎的步步緊逼,艾琳的手指緊緊絞住了裙擺,聲音漸漸變得有些顫抖了起來。
「那……那他們……」
「搞不好已經發生了什么!」
「發生了什么?!」
「比如緋聞之類的。」
「……緋聞是?是一起喝茶嗎?還是……」
后面的話她沒能說出口,但那張瞬間漲紅的臉已經說明了一切。先前的篤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七上八下的慌亂。
身為始作俑者的特蕾莎毫無自覺,跟著不斷后退的艾琳從窗邊來到了壁爐邊,魔晶燈的光芒映照著她堅毅的側臉。
「殿下,以上是我道聽途說來的情報,而以下則是我的分析。如果您不想聽,請當我沒有說過……以后我不會再提。」
那明顯不像是要打住的氣勢,看著特蕾莎那張「不把話說完就會憋死」的臉,善良的艾琳小姐咽了口唾沫,右手抓緊了胸前的衣領,克制著狂跳的心臟,做好了承受打擊的準備。
「那……你說吧。」
特蕾莎臉上一喜,隨后收斂喜色,嚴肅地繼續說道。
「來自圣城的米蒂亞小姐,不遠萬里孤身一人從故鄉追到這片遙遠的土地。這份感人肺腑的真誠,若是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淪陷了。實不相瞞……如果我是男人,我恐怕也抵擋不住這份深情。」
艾琳:「……?」
沒有理會陷入呆滯的殿下,特蕾莎將雙手放在了艾琳的肩上,阻止了她繼續逃跑,語氣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殿下。雖然我沒有那方面的經驗,但以我的學識以及對戰場形勢的見解,我認為您現在正處于劣勢。這并非在下危聳聽,如果我們不能拿出一鼓作氣沖破敵陣的勇氣,敗北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敗,敗北是……」
「就是您的城堡插上別人的旗幟的意思!」
「那,那我該怎么做?」
「立刻發起進攻!」
進攻?
還能怎么進攻?
難道……
艾琳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撞擊著胸腔。
她的腦海中再次閃過了那個旖旎的夜晚,滾燙的熱流在城墻的內外橫沖直撞,將她心中的所有疲憊與彷徨都卷進了漩渦之中。
如果還要更進一步,想來也只能是……那種事情了。
就在那思緒飛揚上城堡頂端的一瞬,她慌忙向后退開了兩步,觸電似的掙脫了擱在肩膀上的手,不敢去看特蕾莎那雙充滿鼓勵的眼睛。
「進……進攻?這種事情……太不知廉恥了……」
至少……
那種事情不能由自己主動吧?
好歹也得在一個充滿薰香的房間,兩人都喝得微醺,在燭光的牽引下彼此慢慢靠近……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倒也不是不能勉為其難主動一下。
就在艾琳的思緒徹底飛出了九霄云外的時候,特蕾莎面帶笑容的將拳頭貼在了胸口。
「殿下,請不必擔心,我絕不會讓您孤軍奮戰……我會幫助您的!」
「……?」
艾琳愣住了。
幫助?
這……怎么幫?
就在她大腦宕機的時候,特蕾莎已經去了一趟行李箱的旁邊,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只裹著絲絨的木盒。
她鄭重地將木盒遞到了艾琳的手中,看著一臉茫然的后者說道。
「殿下,這是安東妮夫人放在我這里的東西。她說早晚有一天您會用得上它,等到了那時候,讓我務必將這件決戰兵器交給您。」
安東妮夫人?
艾琳愣住了。
以她對那位溫婉賢淑的夫人的印象,她似乎從未與那些神神秘秘的氛圍有過牽扯。
是魔導器嗎?
還是增幅魅力的魔法卷軸……
懷著忐忑與期待交織的心情,艾琳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那顫抖的指尖輕輕挑開了金色的搭扣。
盒蓋彈開。
沒有魔力的輝光,也沒有寶石的璀璨。
躺在黑色天鵝絨襯底上的,似乎只是一團輕薄得仿佛隨時會飄走的……呃,布料?
如果不仔細看,艾琳甚至懷疑那是制作衣服剩下的邊角料。
半透明的黑紗睡袍輕到甚至能被她的呼吸吹走,精致的蕾絲花紋如黑夜中盛開的曼陀羅,布料比羞恥心更少,透著令人窒息的大膽與銀靡。
艾琳死死地盯著那盒中的布料,翠綠色的瞳孔地震般顫抖,大腦幾乎在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這絕不是正經衣服!穿上這玩意兒和沒穿有什么區別?
不――
這種若隱若現的設計,簡直比沒穿還要褻.瀆!
艾琳只是想像了一下它穿在自己身上的樣子,臉頰便化作了滾燙的巖漿,恨不得將臉埋進壁爐里冷靜一下。
「夫人說,這是她按照您的尺寸特意委托裁縫趕制的。」特蕾莎面不改色地繼續補刀,仿佛那并非「國王的新裝」,而是堅不可摧的披甲戰袍,「據夫人所,男人對于這種『半遮半掩』的防御力基本為零。不夸張地說,您只要穿上就贏了。」
「穿上……就贏了?」艾琳的呼吸急促了,大腦已經到了缺氧的邊緣,伸手將那衣服拿了出來。
特蕾莎再次遞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沒錯!為了坎貝爾家族的未來,請您更衣吧!」
可惜――
特蕾莎還是高估了艾琳在那方面的勇敢,羞恥心最終還是擊穿了名為理智的高墻。
她的臉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散發著周身的白煙讓人分不清是蒸發的汗液,還是被煮沸的氣浪。
穿這種東西去見科林……
幻想中的她已經站在了門口,看見了門背后那張從目瞪口呆變成癡迷的臉,最終兩人共赴萬仞山脈的云雨。
「嗚……」
大腦徹底過載的艾琳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腦袋向后一仰,身子軟綿綿地向后倒去。
「殿下?!」
特蕾莎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沖上前,趕在艾琳后腦勺著地之前,一把攬住了那纖細柔軟的腰肢。
也就在同一時間,樓上的主臥,正快樂吃著薯片的薇薇安忽然僵住了手上的動作,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艾琳的心跳頻率突破了界限,極致的羞恥與亢奮差點把她的腦袋都給干燒了。
「什么情況?!」
難道某個白頭發的狐貍精已經不知羞恥到,在薇薇安大人的眼皮子底下開炫了嗎?
真是豈有此理!
薇薇安腦海中警鈴大作,猩紅色的眸子露出兇光,扔掉沒吃完的薯片,重新盤腿坐回床上。
「休想得逞!哇呀呀呀……」
按理來說,就算初擁者對眷屬有著一定程度的支配力,以鉑金級超凡者的實力硬頂鉆石大佬的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偏偏不巧,艾琳在特蕾莎的輪番攻勢之下正好空了血條,又讓科林家的吸血鬼找到縫鉆了。
幾乎是一瞬間,薇薇安的眼神清澈了,然而緊接著便被那迎面吹來的鼻息嚇得半死。
臥槽――
什么鬼?!
映入薇薇安眼簾的并非是鬼,而是特蕾莎的臉。
只見那位平日里一本正經的女騎士,此刻正滿臉通紅,呼吸粗重,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鼻尖對上鼻尖。
薇薇安本能的想要躲閃,然而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卻攬住了她的腰肢。這到底不是她的身體,鉆石級的實力根本發揮不出來。
「殿下!」
看著突然掙扎的艾琳殿下,特蕾莎驚呼一聲,被拼盡全力向后倒去的艾琳帶著摔倒在了地毯上。
兩人迭在了一起,薇薇安的大腦已經快要宕機,尤其是一件不知廉恥的黑色蕾絲睡袍正好落在了她的眼前。
不!
薇薇安的貞操絕對不能丟在這里!
「嘰――!」
一聲嘹亮的尖叫在薇薇安的臥室炸響,聽到樓上傳來的動靜,特蕾莎下意識抬起了頭。
也就在這時,初擁者與眷屬的連接終于斷開,那雙泛紅的眸子又重新染上了翠綠色的迷茫。
發生了什么?
就在艾琳一頭霧水的時候,樓上的臥室里,被嚇壞了的薇薇安已經縮到了床角。
只見她雙手死死地抱著膝蓋,小臉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從圣城的地牢爬出來。
原來……
這就是人類世界領主與騎士的羈絆嗎?
以前她只在海妮微特的小說里見過,當時甚至還覺得是胡扯,沒想到現實比小說更夸張。
薇薇安伸出顫抖的小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地震中的紅瞳滿是驚恐。
「人類……真是太可怕了……」
……
雷鳴城的夜色正濃,而數千公里外的圣城卻才剛剛迎來入夜前的鐘聲。
圣克萊門大教堂的私人禱告室里,寂靜得甚至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的聲響。
夕陽的余暉穿過高聳的彩繪玻璃,化作一道道拉長的光束照耀著乳白色的大理石像。
無數細小的塵埃繞著那幾束即將消失的光柱飛舞,像極了試圖在歷史洪流中抓住些什么的凡人。
萊克?格里高利,這位被世人尊稱為「格里高利九世」的老人,正獨自坐在神像前的長椅上。
此刻他的手中正捏著兩封信。
其中左手的那封是來自遙遠的暮色行省,落款是裁判長希梅內斯,字里行間洋溢著對圣恩的狂熱以及邀功的急切。
在希梅內斯的信中提到,蒙圣光的庇佑,在裁判庭的雷霆手段之下,盤踞在暮色行省的混沌已化作灰飛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