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炎的心跳其實也很快,雖然他并不想承認。
邪惡的魔王不止擅長玩.弄別人的心靈,也極其擅長自己騙自己,這也是他為什么無論何時都特能繃得住的原因。
就在羅炎試圖說服自己的時候,將鼻尖埋在他衣襟的少女已經緩緩抬起了頭,閉上了眼睛。
那輕顫的睫毛似乎掛著一顆晶瑩的思念,她終于還是經受不住靈魂深處的悸動,踮起腳尖,緩緩地向上湊近。
事實證明――
「我只想就這樣抱著」和「我就蹭蹭不進去」這句話是有異曲同工之處的。得隴望蜀才是人類的天性,身懷傳頌之光的勇者,正在渴望著下一場勝利!
羅炎仍然在思索著要不要后退一步,然而就在他思索著的時候,一抹柔軟已經到了近在咫尺的距離。
你追我趕的試探之后,兩人的呼吸終于是交纏在一起。
柔軟,溫熱,帶著少女特有的馨香,魯莽地鉆過了城墻的縫隙,就像橫沖直撞的馬蹄。
這回輪到魔王睜大了眼睛。
而艾琳的眼睛則閉得更緊了,毫無經驗的她,環繞在他脖頸后的胳膊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滋――」
甘醇的香檳中混雜著草莓的酸甜,她剛才應該嘗了一塊蛋糕,甜蜜的味道還留在香軟之間。
氣氛在這一刻濃烈到了極點,幾乎要將地毯點燃,魔王已經被勇者逼到了墻邊。
然而――
就在魔王的理智也快要崩塌的時候,一抹猩紅色的光芒忽然搶入了他的眼簾。
銀色的月光照在艾琳皎潔無暇的臉上,那雙輕顫著的睫毛,懵懵懂懂地睜開了一條縫。
搖曳在縫隙背后的不再是清澈見底的翠綠,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陶醉甚至于病態的緋紅。
那是艾琳絕不會露出的表情。
那微瞇著的半只眼睛就像食髓知味的小蝙蝠,仿佛在歡呼著「終于得吃了」的雀躍與享受。
感受到了一股比「永饑之爪」還要貪婪強欲的掠奪,羅炎感覺自己的心臟差點飛出了胸口,幾乎是閃電般地向后撤了一步。
「嘭」的一聲輕響,與艾琳拉開距離的羅炎撞到了身側的門板。
終日釣魚還是被魚咬了一口,總是游刃有余操弄著人心的魔王,從未像此刻一樣狼狽。
薇薇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來的不是時候,至少不是跳「勝利結算舞」的時候,意識慌忙從眷屬的身上逃走。
含在艾琳眸子里的猩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的茫然,與回過神來的羞赧。
和之前一樣,她完全沒有被附體時的記憶,斷片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大膽吻上去的那一刻。
看著羅炎「震驚」地退開,她以為是自己那不矜持的舉動嚇到了對方,整張臉瞬間紅成了一顆熟透的番茄。
「我……我剛才……對……對不起……」
食指慌亂地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她的眼神躲閃著,結結巴巴地解釋,看起來弱小又無助,絲毫沒了先前的勇猛。
羅炎深吸了一口氣,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伸出手溫柔地幫艾琳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秀發。
「你喝醉了,艾琳。」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異樣,只有無微不至的關懷。
「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還要回雷鳴城。」
今天是夏季狩獵的最后一天,這種王室舉辦的狩獵活動通常只會持續兩周,不會在這里待太久。
艾琳低著頭,手指絞著裙擺,輕輕地「嗯」了一聲。她的心里既有羞澀到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的尷尬,又有一絲甜蜜的失落。
不過――
她倒是沒有后悔。
就在剛才,她已經確認了科林的心意。雖然被嚇了一跳,但他并沒有拒絕……顯然那便意味著,他心里是有自己的。
至于那失落又是什么,她自己其實也沒太搞清楚,何況那一絲小小的失落,很快就被洶涌而來的甜蜜徹底淹沒……
安頓好艾琳之后,羅炎退出了房間,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中空無一人。
紅地毯之下隱隱透來宴會廳里的歡笑聲,有一種和「庫庫庫」旗鼓相當的刺耳。
站在走廊上的魔王深吸了一口氣,克制住了發動「萬象之蝶」,立刻飛回科林莊園教訓某個小鬼的沖動。
冷靜――
只是被蝙蝠偷偷舔了一口鼻頭,不至于為這點事兒發火,更不至于為此暴露魔王的底牌。
而且,一旦讓薇薇安搞清楚了自己的招數,某個越戰越勇的小鬼只會變得更難纏。
不同于帕德里奇家的笨蛋,薇薇安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是真的強,這家伙的確有驕傲的資本。
她是真的天才,只是被寵壞了……
花了大概五分鐘的時間說服自己冷靜下來,羅炎抬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某個乳白色的幽靈悄悄飄了出來。
「魔王大人……」
「……」
「……咦?」
「咦什么?」
「您怎么沒有讓悠悠閉嘴?」
「悠悠閉嘴。」
啊!
就是這個味兒!
似乎在等這句話一樣,悠悠一臉滿足地化作了一縷白煙,轉著圈兒消散在了走廊的陰影里。
而魔王,則感覺更加疲憊了。
與此同時,兩百公里外的科林莊園,一聲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嚇得停在樹梢上的烏鴉爭相逃跑。
「庫庫庫!!!」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站上了屋頂,面對著盈滿的皓月,薇薇安的臉上露出了邪魅而陶醉的笑容。
聽到了屋頂上傳來的動靜,米婭連忙來到了莊園外面,正好看見薇薇安張開雙臂擁抱天上的月亮。
那瘋癲的表情不像是演的。
毫無疑問――
科林家的血族腦子終于還是壞掉了。
「你又在發什么神經?!」
看著站在莊園草坪上的帕德里奇敗犬,薇薇安慵懶的瞇起了雙眼,就像吃飽了的貓咪,舌尖微微掃過了唇邊。
「庫庫……你這個廚女魅魔是不會懂的。」
「……?」米婭狐疑地看著發癲的薇薇安,剛想反唇相譏,卻不知為何,心中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那是帕德里奇的直覺,魔神的祝福正提醒著她,仿佛她正面臨著前所未有嚴峻的試煉。
薇薇安并沒有搭理她,因為敗犬不配登上勝利者的舞臺,只配親吻強者的皮鞋。
贊美魔神巴耶力――
從今天開始,薇薇安就是大人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胸口還是好痛,而且越來越疼了!
……
勝利之后的寂寞總是讓人空虛,尤其是那回過神來的空虛還在漸漸變成酸澀的苦楚。
那到底是艾琳的身體。
科林家的吸血鬼又一次把自己弄得破破爛爛,千瘡百孔……最終發出哭唧唧的悲鳴摔下了屋檐,掉在了一臉懵逼的帕德里奇魅魔懷中。
不過留給薇薇安的也并非都是失落,至少有一件事情她和她的眷屬是一樣的,那便是她們都將擁抱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屬于科林親王的房間,羅炎總算回到了這里,那段并不算長的路被他走了很久。
將最后一絲微弱的喧囂關在了門外,羅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試圖驅散剛才那個吻帶來的心悸。
就在他轉身走向床鋪的瞬間,房間角落里那團原本靜止的陰影忽然毫無征兆地流動起來。
沒有一絲聲響,一道纖細而矯健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黑暗中剝離出來。
「魔王大人。」
莎拉單膝跪地,一身緊致的黑色夜行衣完美地隱匿了她的氣息,一頭柔順的黑發垂落在肩頭。
雖然她的表情平淡依舊,但從她頭頂輕輕晃動的貓耳,羅炎能感覺到自己的部下今天心情不錯。
「怎么了,莎拉,宴會上的食物不合你胃口嗎?」
「我只是不喜歡吵鬧的地方,陛下。另外,相比和那些無關緊要的家伙虛與委蛇,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匯報。」
說到這里的莎拉停頓了片刻,恭敬地繼續開口。
「根據您的指示,我已經協助格雷加完成了人員甄別,名為『圣痕』的情報網絡已經成功扎根于萊恩王國的都城。另外,我們發現我們并不孤單,坎貝爾大公的人也來到了那里。」
「那是一群曾經在冬月政變中被韋斯利爵士的新軍擊潰的敗軍之將,愛德華訓練了他們,現在他們正在和向往共和的石匠們接觸……那些人受到了皇家衛隊的鎮壓,對西奧登愈發不滿。」
「至于暮色行省那邊,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樣,艾拉里克總督正在進一步擴大圣光議會的影響力。而救世軍那邊也如您安排中的那樣,正在將當地的影響力移交給正統的支配者,并向著更龐大的戰場轉移。」
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將暮色行省與萊恩王國地區的收尾工作詳盡匯報給了她的主人。
羅炎輕輕動了動食指,讓桌邊的茶壺飄起,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隨后站在窗邊靜靜聽著。
「另外,關于布倫南那邊。」莎拉頓了頓,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點波瀾,「那位前綠林軍頭目執行力很強,他現在儼然已經成為了救世軍的實際領導者。如今整個萊恩王國的貴族都在痛罵德瓦盧家族的貪婪與無恥,而暮色行省的人們亦對漠視他們苦難的國王憋了一肚子的火。」
「很好,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就無需過問了,交給當地人自己就夠了。等到斯皮諾爾伯爵領的鐵路修好,我們差不多也該碰一碰鼠人老朋友了……聽矮人們說,他們腳底下的煤礦可不小。」
羅炎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看著這位一直默默守護在陰影中的得力下屬,面帶笑容地說道。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莎拉,一直讓你在黃昏城那種地方盯著確實有些大材小用。」
按照往常的慣例,莎拉大概會說一句「不辛苦」,然后重新融入房間里的陰影中。
然而,今天魔王的「棋子」和「寵物」似乎都不大對勁,沒有按照以往的套路走。
豎在頭頂的貓耳微微顫動,隨后緩緩的壓低,那一直緊繃的冷艷面容也出現了一瞬的松動。
「魔王大人……」
「怎么了?」
「那個……我……」
她依舊低著頭,但雙手卻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角,臉頰上浮現出一抹極不自然的微紅。
「也想要一點獎勵,可能會有點任性的那種,請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以嗎?」
那冷靜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冷靜,甚至帶上了些許罕見的忸怩,就像捕獵前的貓咪往胸前揣手。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羅炎握著水杯的手也跟著微微顫了一下,險些沒有拿住。
剛才在隔壁房間被「借殼上市」的余悸還未消散,他的腦海中瞬間又敲響了警鈴。
今天這是怎么了?
不同于以往,這次莎拉沒有等他開口,而是學著艾琳的動作,一個箭步閃現到了魔王的胸口。
「噗……」
一聲輕盈的悶響,她的額頭貼在了魔王的胸口,然后多少帶著一絲報復心理地猛吸了一口。
「嘶――」
史詩級過肺完成。
莎拉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陶醉的迷離,那繃緊的貓耳也隨著軟軟耷拉的肩膀松弛了下來。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羅炎隱約聽見了舒服的呼嚕聲從胸前傳來,那聲音充滿了滿足。
呃……
就這?
羅炎啞然失笑,然而很快又想到莎拉過去一年的努力,失笑的表情最終還是化作了一抹柔和。
他將水杯放在一旁窗臺,伸手輕輕拍了拍莎拉的肩膀,就像今日黃昏時分,輕拍艾琳的肩膀時一樣。
他大概能猜到,莎拉想要的應該就是這個。
「辛苦了……」
感受到了肩膀上傳來的溫暖,莎拉猛地回過神來,滾燙的紅云也在一瞬間點燃了她的耳梢。
「我……我去為您巡邏!」
那身影快的就像一陣風,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句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松鼠一樣向后彈開,一擊撤離似的退入了墻角的陰影,只留下空氣中殘存的一抹淡淡的窘迫。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羅炎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撿回了窗臺邊的水杯,將映在杯中的月光一口飲下。
「看來今晚是別想睡了。」
回到床上盤起雙腿,羅炎閉上眼睛,準備進入冥想。
真正的「麻煩」還在回到雷鳴城之后。
他到現在都還沒想好,這出戲往后怎么該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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