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無論誰是敗犬,輸的肯定不是魔王
「咣當――咣當――」
「親王」號列車從一望無際的田野上疾馳而過,車輪碾過鐵軌縫隙的震動,打斷了羅炎的思緒。
在那裝潢奢華的皇室包廂之內,魔法結界包裹的空氣中正彌漫著甜膩而粘稠的味道。
由于愛德華的臨時爽約改變了行程,這列車廂本該荷載的三名乘客變成了兩名。
而那些本該主動進來端茶倒水的侍者們也都紛紛變成了空氣,只有響鈴的時候才會進來打擾。
艾琳就坐在羅炎的對面。
她穿著深色旅行披風,內搭的淺色日裙干凈整潔,珍珠白的立領映襯著銀色長發和臉頰化不開的緋紅。
由于這個世界存在魔法這種很方便的東西,煤灰和白煙飄不進車廂,只有在下車的時候難免會沾上一點兒。
此刻,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似乎是被窗外的風景吸引,只留給坐在對面的某人一只燒紅了的耳朵。
老實說,羅炎真擔心她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下了車之后會落枕。
不過,此刻的他似乎也沒有調侃艾琳的余韻,畢竟他的心中也承受著另一種意義上的煎熬――
這列火車每朝著雷鳴城推進一公里,「科林親王」距離「掉馬甲」就更近一公里。
看著車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羅炎從未想過自己竟會期望這段旅途能夠漫長一點。
不知道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聽說在連接坎貝爾公國南北的火車通車之前,雷鳴城是溪谷平原貴族們有名的「私奔地」。
一些貴族會在城堡里放一個明媒正娶的妻子,然后再去雷鳴城給情人補一個名分。
不得不說,現實中奧斯大陸的貴族還是很有人情味兒的,并不像《鐘聲》里演出的那樣褻.瀆。
而相對的,雷鳴城的牧師也不如偏遠地區的牧師那般保守,他們就像科林大劇院一樣是可以付費走「vip通道」的。
格蘭斯頓堡的貴族、鄉紳們往往只需要花一筆不算昂貴的金錢,就能讓神圣的三次公開宣讀以及最后的誓登記,都在「關起門來」的時候偷偷跑完。
只要沒有人知道,就不會有人提出異議,貴族們就能結n次婚。
畢竟雷鳴城的牧師可不會吃飽了撐著,為每一對新人跑去遙遠的格蘭斯頓堡調查取證。
且不說會傷害到客戶的利益,萬一把自己查沒了咋整?
如此一來,情人不但有了可以說服家里人的名分,私生子也不必去孤兒院里待著了。
然而現在公國有了列車,想這么操作恐怕就有點難度了。
畢竟正宮當天就能買一張車票殺到雷鳴城去,而不必因為要坐三天三夜的馬車或者在船上吐一路而猶豫不決,最終干脆決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也算是列車對舊時代的沖擊之一了。
雖然貴族們用不了多久就會趕上雷鳴城的「時髦」――只要有愛情,有沒有名分都不重要。
不過思想的滑坡是需要時間的,至少眼下這些「海王」們還在承受著翻船的痛苦。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被搶走雨傘的情人和私生子們的怨念,凝聚成了業力的罡風,反過來也吹跑了科林親王的雨傘。
如果是的話,他得和其他孤兒們說聲抱歉,要怪就怪他這個孤兒是從地獄來的。
實在不行,你們可以恨羅克賽啊。
或者恨地獄也行。
為了緩解這份甜蜜而酸澀的尷尬,羅炎從果盤里拿起一顆飽滿的柑橘,修長的手指熟練地剝開果皮,剔除掉橘瓣上白色的經絡,將那一瓣晶瑩剔透的橘肉遞了過去。
「艾琳,吃點水果吧。」
艾琳并沒有回頭,也沒有聲音。
羅炎以為她是害羞得不想說話,正準備收回手,卻發現她的姿勢有些僵硬,鼻尖幾乎貼在了玻璃窗上。
而那原本用來掩飾羞澀的目光,此刻卻真真切切地凝固在了窗外,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神跡。
羅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此時的列車已經駛入了雷鳴郡的腹地,距離那座被稱為「奇跡之城」的城市已不足二十公里。
在艾琳離開的一年前,這里還是一片泥濘貧瘠的土地,每逢雨季,鄉間的土路就會變成吞噬馬車的沼澤地。
而那土路兩側的茅草屋更是破敗不堪,除了高聳的風車尚能稱得上體面,其余的建筑都潦草得像農奴衣服上的補丁。
但現在,一切都被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改變。
一條筆直的碎石公路橫穿過鐵路,如同灰色的緞帶切開了綠色的原野。
而那錯落在田間的茅草屋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紅白相間的磚瓦房,看著堅固而整潔。
而在更遠的地方,幾座巨大的紅磚廠房拔地而起,宛如新時代的城堡。高聳入云的煙囪,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噴吐著濃厚的白煙。
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矯情地認為那是污染。
畢竟坎貝爾人才剛剛經歷工業化的第一個階段――那是所有工業文明在自身的生命周期中最快樂的增長階段。
從土地上長出來的蛋糕,足夠每一個人分。
「圣西斯在上……」
艾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因為她看到了更令她費解的一幕,而那也是之前的旅途中她未曾見過的。
只見在鐵路旁的荒地,幾臺造型怪異的機器正在緩慢移動。
它們的車頭冒著蒸汽,就像含著雪茄的怪獸。不過它們的個頭比火車頭要小得多,拖著的也不是車廂,而是一排金屬犁鏵。
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它們輕而易舉地翻開了原本需要幾頭牛才能拉動的硬土。
往常雷鳴郡的農民不會選擇在夏季開荒,秋末至冬季的時間才是最佳的窗口期。
然而現在,他們甚至可以在夏天做這件事情!
幾頭老黃牛站在田埂的邊上,瞪大著銅鈴般的眼睛,甚至忘記了咀嚼嘴里的草料。
或許它們也在思考自己的牛生,以及自己今后的未來在哪里。
而在那些冒著黑煙的機器旁邊,幾個穿著粗布工裝的農夫正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拉桿,臉上滿是緊張與興奮。
在他們身邊,站著幾位穿著看起來還算體面的「城里人」,正手腳并用地和他們比劃著名,似乎是在教導農夫如何駕馭這些倔強的鋼鐵魔獸。
映入艾琳眼簾的一切都充滿了違和感,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和諧,讓她不禁看得出神。
「這是拖拉機,雷鳴城工業區的最新產品。」
其實嚴格來講,這是北峰城的產品。
很早之前,大墓地的玩家便將蒸汽機裝在了軌道上,又經過改良,放在了車輪和履帶上。
這些先進的技術在過去半年的時間里,經過玩家的渠道輸出到了雷鳴城。一些嗅覺靈敏的生活職業玩家以及公會們,甚至已經開始在這里投資建廠,將這里變成了他們的「分基地」。
雖然這些家伙們并不是這場工業化浪潮的主角,對于這片土地也并沒有過于深厚的感情,但他們為了冥幣和貢獻點而奔波的身影,還是成為了這波工業化浪潮至關重要的潤滑劑。
科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將艾琳從震驚中拉了回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看得入迷了,忘了車廂里還有一個人。
「謝謝。」
艾琳紅著臉謝過,接過那瓣橘子輕輕送進了嘴里。
那柔軟的觸感讓她不禁又想起了昨晚的旖旎,說起來那是她的初吻,不知道是不是羅炎的……
腦袋越想越燙。
埋下頭的艾琳恨不得在地上找個縫鉆進去,直到柑橘的汁液爆開在唇齒間,酸得她捂住了嘴。
羅炎連忙遞去了紙巾。
「抱歉,我沒嘗過,不知道這么酸。」
「咳……沒事,是我……不小心嗆到了。」艾琳強行咽了下去,看到手中的紙巾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可以吐掉,最終紅著臉擦了擦嘴。
「喝點水吧。」看著手忙腳亂的艾琳,羅炎向她遞去了一杯熱水,那是剛才準備好的。
艾琳紅著臉再次接過。
「謝……謝謝。」
羅炎微微笑了笑。
「客氣。」
拜那枚橘子所賜,艾琳感覺車廂里的僵硬被沖淡了不少,剛上車時的別扭也煙消云散了。
將科林殿下遞給自己的水杯捧在手心,她低著頭看著那氤氳的霧氣,貼在杯沿的食指繞著彼此輕輕打轉。
沉默了一會兒,她再次抬頭看向窗外,眼神迷離地訴說著心中的感慨。
「……僅僅是一年而已,我卻感覺這里像是過了一百年。我的兄長和我說,你把神跡帶到了坎貝爾,那時候我還以為只是客套話。直到現在,看著窗外這一切,我才真的理解那句話的分量。」
剛才路過一座小鎮的時候,她在一間新裝修的面包店櫥窗里看見了抹著奶油的蛋糕。
雖然她不知道那蛋糕的價格是多少,但既然糕點師傅把它做出來擺在那里,便說明這兒的人們是買得起的。
而在很久以前,那美味的甜點只能在雷鳴城市區內的櫥窗里看見,絕不會來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有,總比沒有好。
羅炎笑了笑,將手中的橘皮扔進垃圾桶,隨后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用閑聊的口吻說道。
「這并不是神跡,更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我更愿意將它稱之為,眾人的力量。」
「眾人的力量……」
「是的。」
看著喃喃自語的艾琳,羅炎微笑著點頭。
「那是一股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當他們齊心協力一致向下,便是你已經見過的暮色行省。而當他們齊心協力一致向上的時候,便能撐起一片即使連神明也沒見過的天空。」
頓了頓,他的目光也投向了車窗外,用閑聊的口吻說道。
「……至于我,和你一樣都只是這輛列車上的乘客,而我最多是給那生銹的車輪和鐵軌拋光了一下。」
這時候,列車發出了一聲嘹亮的汽笛。
白色的蒸汽掠過窗外,模糊了視線中的田野,而雷鳴城的車站也在同時映入眾人的視野。
列車后排的車廂,站在吸煙區的迪比科議員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夾在指頭上的雪茄差點掉在地上。
沒想到僅僅半個月的時間,那座空蕩蕩的火車站附近,竟然多了這么大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工地!
「圣西斯在上……」半個月前才從這里出發的迪比科先生,竟發出了和某位剛剛歸國的公主殿下同樣的感慨。
而那感慨聲中,多少也帶著一絲和他的老對手霍勒斯議員相似的懊悔――
這幫家伙的動作也太快了!
……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聲撕裂長空,「親王號」列車像一條歸巢的鋼鐵巨龍,緩緩滑入了雷鳴城郊區的火車站。
新鋪就的玻璃穹頂之下,陽光被鋼架支架切割成磚塊似的光影,灑在人頭攢動的月臺上。
忙碌的月臺上并沒有因為艾琳殿下的歸來而進行徹底清場,相反月臺上充斥著令人眩暈的喧鬧與繁忙。
搬運工扛著沉重的箱子在站臺邊緣穿梭,列車員吹著口哨協調著秩序,報童揮舞著手中散發著油墨香氣的《雷鳴城日報》,和剛好從車上走下來的霍勒斯撞了個滿懷。
「先生!抱歉,擋住了你的腳步。看樣子您在趕時間,您一定是個做大買賣的人!而我這兒剛好有最新一期的雷鳴城日報,您可以坐在馬車上看,它能為您節省大量東張西望的時間!」
霍勒斯沒有買報紙,卻也丟下了兩張紙片在那個報童的手里,火急火燎地說道。
「附近這一帶的土地在哪拍賣?快帶我過去!」
根據霍勒斯的經驗,沒有人比報童更熟悉這大街小巷里的傳聞,畢竟他們每天都泡在這。
至于為什么是兩枚銀鎊,當然是因為他太著急手滑了。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看到手上的兩張銀鎊,頓時喜笑顏開地將鈔票揣進兜里,挎包也扣上了。
「圣西斯在上……愿k保佑您,先生!這邊請!」
來不及心疼多給的那一張紙片,霍勒斯忍著肉痛跟在了小伙子身后。
他一邊努力跟上那健步如飛的腳步,一邊從臉上硬擠出得體的笑容,和在前面趕路的小伙子說道。
「你叫什么名字?」
「魯爾!先生!」
「你看起來倒挺機靈,是住在附近嗎?」
「當然!我從小就在這里!我熟悉這兒的每一塊磚頭!新來的和舊的我都認識!」
「非常好!那你知道人們下了車之后都往哪個方向走嗎?我想知道哪邊更擁擠……」
「就是您面前這條路!先生!」
為了把這多給出去的一銀鎊賺回來,氣喘吁吁的霍勒斯問了一堆問題,卻漸漸發現自己和這個叫魯爾的小伙聊得意外投緣。
這家伙是個天生的推銷員。
他剛談到自己打算投資一輛霍勒斯號,那小伙子一邊吹捧他的絕妙主意,一邊說不如讓琪琪小姐穿上霍勒斯紡織廠的衣服。
這個天才的主意震驚了霍勒斯,他怎么就沒想到把gg打到艾洛伊絲小姐身上?!
雖然鳶尾花劇團的演員們穿的都是手工剪裁的高端定制服裝,但這并不意味著霍勒斯紡織廠就不能承包他們的服裝!
他完全可以花一筆贊助費,然后再請兩個裁縫來幫他們改衣服,然后再將這條新聞光明正大地刊登在報紙上――
艾洛伊絲小姐的裙子是霍勒斯紡織廠生產的!
他幾乎可以預見,整個雷鳴城的女人都會為了霍勒斯的名字而瘋狂!
看著這個機靈的小伙子,霍勒斯越看越是喜歡。
想到與其再多花一枚銀鎊舍近求遠,不如相信冥冥之中的安排,于是他便給了這機靈的小伙兒一張名片。
「我打算開一家……也沒準是許多家商店,面向火車站的乘客,剛好你有這方面的經驗,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和偉大的霍勒斯議員合作?」
「議員?您……是議員?」魯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這位尊貴的先生竟然會搭理自己。
雖然霍勒斯議員在格斯男爵的面前只是個小角色,但對于生活在郊區的魯爾而,這位先生已經是他能想像到的最大的大人物了。
「沒錯,你可以在名片上的地址找到我。」
「所以我們是去物色商店的地址?您打算開多少家商店?!您可真找對人了,我是這條街上賣報紙賣的最好的伙計,您隨便找個人都能打聽得到!」
握著手中的名片,魯爾激動得手心都在冒汗,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霍勒斯先生卻已經快要累癱了。
「大公的鐵路修到哪,我的商店……就開到哪……哈,圣西斯在上,我們還要走多久?超過一公里我看我們還是叫輛車吧!就別省這錢了!」
就在霍勒斯撐著膝蓋在路邊氣喘如牛的時候,艾琳公主和科林殿下也終于穿過騷動的人群走出了車站。
多虧了有鳶尾花劇團替倆人分擔了火力,低調下車的艾琳與羅炎居然沒有引起月臺上的騷動,很快在工作人員的接引下進入了貴賓通道。
北境救援軍的凱旋儀式將在三天后,此時此刻那五萬名小伙子還在格蘭斯頓堡的軍營休整。
對于通車還不到兩周的公國鐵路而,想要在短時間內將這五萬人運回雷鳴城,無疑是一件極其考驗鐵路運輸以及調度能力的事情。
站在火車站門口的艾琳微張著小口,看著映入眼簾的景象,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原本狹窄泥濘、混合著馬糞味的街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平整的黑色馬路。
道路兩旁,曾經雜亂無章的木棚同樣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紅磚洋樓。
而最讓艾琳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是,那一根根佇立在道路兩旁的鑄鐵燈柱!
「那是……路燈?」
在1054年的奧斯大陸,路燈可不是為了照明而存在的工具,而是為了彰顯王國的威嚴。
即便是雷鳴城這樣的地方,路燈也是獨屬于皇后街的奢侈品。
在艾琳的印象中,以前雷鳴城的議會甚至會為了哪條街值得點燈,而喋喋不休的爭吵很久。
然而現在,那些象征著秩序的燈柱竟然鋪到了郊區!
這也太奢侈了!
站在艾琳的身旁,羅炎以為她在吃驚腳下這條筆直的黑色馬路,于是微笑著充當起了解說員。
「我們的工程師在提煉煤氣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了一種名為煤焦油的副產物。」
其實也不算意外。
玩家們老早就知道這玩意兒了,而北峰城的道路很久以前就在用煤焦油來節省成本。
「煤氣?」艾琳疑惑地重復著這個陌生的詞匯,而羅炎也立刻明白,她驚訝的是那些路燈。
他的目光投向了前方,笑著說道。
「那個啊,那是一種……比直接燃燒煤塊更方便,也更清潔的燃料。我們用管道將它們連接到路燈上,這樣便省去了每晚派工人爬上爬下更換煤塊或添加鯨油的繁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