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初聽得清楚,臉色極為難看。
春闈的事,怎么會突然就在民間傳開了?
還傳得如此有鼻子有眼,連孩童歌謠都編出來了!
徐參到底在御史臺摸爬滾打多年,短暫驚愕之后便冷靜下來,上前一步,“陛下,往年春闈放榜后之后,也總有些落榜的考生心中不忿,多有牢騷抱怨,這多半是些無稽之談罷了。”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強行拽回去,“今日朝議,說的是一品文慧王妃仗勢欺人一事,怎么忽然又扯到了太子殿下和春闈科考的事情上?”
榮巍也跟著反應過來,憤慨附和:“徐大人所極是!當日王妃仗勢欺人,貢院門外,眾多官員、學子乃至百姓親眼目睹,此事千真萬確,即便袁大人轉移了話題,也是無從抵賴的。”
他們兩個,又開始了。
袁樞卻沒有半分慌亂,面色沉靜依舊,向皇帝恭敬躬身,“陛下,兩位大人提及貢院門前之事,老臣也有所耳聞。當初事發不久,便有御史風聞此事,報于老臣。老臣身為御史大夫,不敢怠慢。然而,為官者奏事,首重核實,不可偏聽偏信。故而,老臣并未急于上奏,而是命人暗中查訪了當日詳情。”
皇帝饒有興味:“哦?袁卿查到了什么?”
袁樞直起身,“原來,當日王妃車駕所護之人,姓名嶠,乃今科舉子。他的父親是已故沈將軍麾下副將。當年逆王叛亂,沈將軍奉旨平叛,副將力戰而亡,是為國捐軀的忠烈之士!朝廷雖有撫恤,然而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日子終究清苦。”
殿中站了不少武將出身的官員,聞神色皆是一凜。
“至于春闈那日沖突的起因,據老臣查實,當日家母子前去貢院,恰巧遇上了徐大人、榮大人的兩位公子。二位公子見嶠衣著樸素,他的母親和妹妹操持生計,形容困頓,便出譏諷,說家母親身上有豬圈臭味,又點評他妹妹長相丑陋,不堪為奴。家兒郎對此一笑置之,忍氣吞聲,然而家小女卻將此事告知了王妃。王妃是將軍府的女兒,王爺也是行伍出身,何況,當今西南戰事吃緊,正是需要顧全軍中將士心情的時候,見烈士后裔受辱,王妃難免義憤,這才為家出頭。”
他頓了頓,環視殿中諸臣:“老臣查明此事后,深感王妃所為,雖有沖動之處,然而其情可憫,其理可原。護佑忠烈之后,體恤將士遺孤,此乃彰朝廷恩義、固軍心民心之舉。因此,老臣便未再就此事進諫。畢竟,王妃所為,于大義上,并無差錯。”
殿內,武將紛紛贊許點頭。
不少文臣也是寒門出生,曾受過世家貴族諷刺輕看,自然也是義憤填膺,看向榮巍、徐參的眼神中,也帶出了許多不滿。
袁樞則是瞥了榮、徐二人一眼,“說回二位大人,令郎行失當在先,侮辱忠烈遺屬,若說委屈,也是家母子委屈,二位大人何來委屈?即便二位大人認定自家子侄吃了虧,受了傷,為何當初事發時不立即向陛下陳情,秉公處理?反而要隱忍一個月之久,直到今日朝會,才忽然提起?一個月時間,便是真受了傷,怕也快好利索了吧?”
榮巍嘴唇哆嗦,徐參額頭冷汗涔涔。
二人支支吾吾,一個字也辯解不出來。
當初他們也是惱怒,想找陛下主持公道。
但他們自知理虧,又顧忌一品文慧王妃的身份,便想著暫時壓著,等合適時機再開口。
今日原本便是一個極好的時機。
只是他們怎么也想不到,袁樞會突然出頭。
更是將他們兩個堵了個嚴嚴實實。
裴朝也是轉過頭,看向自家舅舅。
時隔多年,他的眼中再度充滿了真心誠意的敬佩。
舅舅的壞毛病,就是太過于圓融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