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朝卻一點兒笑模樣也沒有,肅然說道:“舅舅以往如此行事,是沒什么,可是往后朝中注定不會太平,勢力更迭交錯斗爭,舅舅不可能獨善其身。太子借著北狄之勢,行事日益張揚。靖王雖然暫時處于下風,可他在軍中的威望、在朝中的根基,豈是說倒就倒的?更遑論還有其他幾位皇子,暗地里未必沒有心思。各方勢力水火不容,舅舅還想像從前那樣,在中間平穩待著,兩邊不得罪,決不可能!這渾水,您遲早要蹚。”
頓了頓,又道:“舅舅或許還想再觀望觀望,可您想過沒有?您外甥娶的是靖王的表妹,我們與靖王、王妃更是時常往來。更別說,明日早朝,我必定會向陛下進諫,直太子今日過失。舅舅,有我這么一個外甥,您在太子那邊還能得什么好臉?你還如何為官?”
鎮國公呵斥:“住嘴!你年紀輕輕,懂得什么是為官之道?”
裴朝目光直直看過去,“正是因為在朝為官,拿的是陛下的俸祿,受的是百姓的供養,才更該為陛下分憂。今日太子殿下逾矩,接見新科前十,說是為陛下分憂,可陛下龍體尚且康健,哪里用得著儲君越俎代庖?再者,接見新科進士是分憂,那么逼迫王妃前往東宮,這也是為陛下分憂嗎?王妃腹中懷的是皇室血脈,太子此舉,分明是罔顧人倫,不恤親族。”
鎮國公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為官之道,是要謹慎,要周全。但是謹慎并不等同于怯懦,周全也不是毫無原則。太子今日所作所為,大錯特錯。若是御史臺對此視而不見,便是瀆職,知可為而不為!”
裴朝擲地有聲,鎮國公與袁樞對視一眼,皆是嘆了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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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今日沈藥心情不錯,時隔許久終于下廚,做了糕餅,青雀一盤,謝淵兩盤。
剛擦了手,便聽長庚來報,說是夫人到了。
家在城郊村落,與沈府相隔較遠。
過去歲說過,夫人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早就不復往年康健。
因此沈藥特意叮囑過,慢慢走,不必著急趕路,因此馬車到得便遲了一些。
沈藥略微整理衣裙,去見夫人。
她原本已經不記得夫人究竟長什么模樣了,但是在廊下一瞧,她忽然就回憶起了夫人過去的樣子。
過去夫人還年輕,副將也還在人世。
沈藥曾經見過夫人拿著帕子給副將擦拭臉上汗珠,素色的衣裙,夫人面容秀麗,滿目溫柔,叫人覺得耐看極了,如同水邊長勢正好的白玉蘭花。
今日一見,夫人衰老,滄桑,鬢發都隱隱染了霜色。
歲月真是會改變人許多。
一見沈藥,夫人便要跪下去。
沈藥趕忙上前扶她,“夫人不必客氣。”
夫人望向她,滿目都是欣喜,“王妃長大了,出落得真是好,將軍、夫人定然高興。”
沈藥聽得一愣,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實在很長時間沒有人這樣同她說話了。
這話聽在耳朵里,就好像她父母親都還在人世。
沈藥輕輕笑了一聲:“是啊,他們定然高興。”
頓了頓,沈藥示意,“走吧,我們先進去。”
也是這時,門外馬車轆轆聲愈來越近,一直在側門外穩穩停下。
沈藥一眼便認出了這馬車的紋飾。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