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設在東側。
裴朝一路過去,在門前站定,略整衣袍,抬手叩門。
屋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鎮國公沉穩的聲音:“進來。”
裴朝推門而入。
書房內,鎮國公身著深青色家常直裰,端坐主位。
下首客座上,正是御史大夫袁樞,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蓄著短須,一身石青色常服漿洗得挺括,坐姿端正如松,面上帶著慣常慈祥的笑意。
裴朝快步走進書房,在父親和舅舅面前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父親,舅舅。”
鎮國公抬眼看他,“你怎么過來了?”
裴朝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太子今日行事,逾矩在先,更是脅迫一品文慧王妃王妃,致使王妃胎氣大動,決不可輕易縱容!”
“胎氣大動?”鎮國公眉峰微聚,“你說清楚。”
裴朝便將薛皎月告知他的事情,原原本本道來。
鎮國公聽著,眉頭越蹙越緊,“這個太子殿下……”
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
他小心謹慎,不敢妄議。
裴朝轉向袁樞,“舅舅,明日早朝,御史臺該當進諫,彈劾太子逾矩失德。”
袁樞卻輕輕搖頭,“你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在東宮宴請新科進士,雖然表面看起來的確不妥,但此事,陛下是點了頭的。陛下既然已經允了太子殿下,御史臺再以此為由進諫,豈不是質疑圣裁?至于王妃,如今她不是已經沒有大礙了么?太子或許語欠妥,但終究未釀成大禍。若是以此彈劾儲君,恐怕會招惹非議,說御史臺小題大做,干預皇室家事。”
裴朝聽出了舅舅話里的推脫之意。
袁樞語氣一轉,“何況,我今日過來,并非為了這些朝堂之事。是前日得了些極好的明前龍井,特意帶了些過來。”
裴朝倒是并不覺得意外。
他知道舅舅的為人。
袁樞學問高深,在御史臺十余年,也稱得上克己奉公。
只是他也有一個壞毛病。
他不參與黨爭,不輕易得罪人,尤其是位高權重之人。
他在朝中各派勢力間小心周旋,對誰都笑臉相迎,對誰都留有余地。
正是這份圓融,讓他在御史大夫這個極其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幾年,穩如泰山。
裴朝今夜特意趕來書房,就是因為料到了舅舅會是如此。
舅舅考慮的事情太多,裴朝卻沒有那么周全。
他自己就是個嫉惡如仇的,更何況,太子還惹哭了他的妻子。
裴朝的聲音沉下來,“舅舅,我知道,您不愿意得罪太子。一來,柳老太爺與您是故交,您并不愿與柳家交惡。二來,您也擔心將來太子登基,會對今日之事心存芥蒂,于您不利。”
袁樞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舒展開,搖頭笑道:“你這孩子,胡說些什么。為官之道,首在持正,豈能因私廢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