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白榆來到嚴府的同時,玉熙宮的宮門終于打開,等候在外面的數十文武大臣依次而入。
休養了一天一夜后,嘉靖皇帝的精神還是有點萎靡,但今天卻不得不升座,接受一下文武大臣的朝覲和問安。
這個儀式的主要政治意義就是,讓主要大臣們都親眼看看,皇帝本人還是好端端的,避免朝廷人心猜疑浮動。
玉熙宮是西苑太液池邊的一座小宮殿,規模完全無法與永壽宮相比較。
隨著數十位文武大臣的涌入,正殿已經擁擠不堪。
按照朝會制度,距離皇帝最近的是錦衣衛官和內閣大學士,在這不大的殿宇里幾乎就要天顏咫尺了。
此時氣氛十分沉悶,似乎君臣各有心思,都不太想說話。
其實大臣們都知道,嘉靖皇帝想讓他們說什么,但沒有人主動開口。
皇帝所想,無非就是重修永壽宮,但誰要主動提出來,誰就很可能為此擔責。
如果國庫充盈那還好說,擔責修建是能發點財的美差,但如今國庫空蕩蕩,宮殿工程就成了連嚴黨都要躲的苦差。
君不見,去年三大殿還沒完工,嚴黨的歐陽必進就跑路了。
嘉靖皇帝對大臣們的沉默忍無可忍,他打破常規讓群臣覲見,可不是只為了聽幾聲沒屁用的問安。
于是嘉靖皇帝看向寶座下距離最近的嚴嵩,垂詢道:“首輔以為該如何?”
在過去二十年的大部分時間,這種“臟活”都是由嚴嵩出面做的。
早晨還在水邊溜達的嚴首輔此時盡顯老態龍鐘,顫顫巍巍的出列,奏道:
“臣以為,玉熙宮狹小局促,不宜為陛下久居。”
聽到這里,大臣們都覺得,熟悉的套路又回來了。
嚴首輔肯定是先鋪墊一句,說玉熙宮這地方不行,然后順勢就完全按照皇帝的心意,奏請重修永壽宮。
隨后就聽到嚴嵩繼續奏道:“不妨回鑾祖宗之地乾清宮......”
群臣齊齊震驚,這還是他們所熟悉的那個嚴首輔嗎?
乾清宮是皇帝的正式寢宮,后宮里的主建筑,但眾所周知,嘉靖皇帝非常不喜歡乾清宮。
二十年前,嘉靖皇帝就從乾清宮搬到了西苑永壽宮,從此就沒再踏入乾清宮一步。
坊間傳,嘉靖皇帝嫌棄乾清宮是歷代皇帝駕崩之地,所以渴求長生的嘉靖皇帝死活也不愿意住在這。
所以今天嚴嵩提議,既然永壽宮焚毀了,那皇帝不妨搬回乾清宮,是完全不迎合皇帝心思的直諫式發。
從一個媚上奸臣嘴里冒出這樣的話,怎能不令大臣們感到震驚。
就連嘉靖皇帝也瞪大了眼睛,感到極度的不可思議,又開口道:“朕不回乾清宮。”
嚴嵩稍加思索后,再次奏對說:“若陛下不欲回鑾乾清宮,也移居南宮,那里較玉熙宮更為寬敞。”
這一句回答,又差點讓其他大臣集體君前失儀,嚴首輔這是被奪舍了嗎?
當初叫門天子正統皇帝從塞北回到京城,就是被囚禁在南宮。
以嘉靖皇帝的講究,怎么可能愿意去這么晦氣的地方?在迷信的嘉靖皇帝看來,這種建議和詛咒有什么區別?
以揣摩皇帝、諂媚迎合著稱的嚴嵩怎么會想出這種離譜的提議?難道真老糊涂了?
反正此刻嘉靖皇帝臉都快黑了,世間難道還有八十多歲才到叛逆期的人?
嘉靖皇帝暫時不想再和嚴嵩說話,看向徐階喝問道:“你以為如何?”
徐階心里暗暗發苦,往常“臟活”都是嚴首輔頂在前面,甚至是主動干臟活,但今天嚴首輔卻反常了。
從資歷來說,嚴嵩是勞苦功高的老人,或許有擺爛一次的資格,但他徐階卻沒本錢擺爛啊。
最后徐次輔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說:“陛下不妨暫居玉熙宮,同時重修永壽宮。”
此一出,群臣心里嘩然。
單看這個提議本身,并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但是結合前后來看就很魔幻了。
大奸臣嚴首輔居然直進諫,勸皇帝節省點,換個老宮殿湊合一下得了。
向來口碑還行的次輔徐階卻要大興土木,再修一遍永壽宮。
這非常反差的一幕整得滿殿大臣都不會了,誰也不敢再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