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站起身,正欲開口,將這股高昂的士氣,化為一道嚴苛的圣旨。
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隊列前方,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的身影。
他的父王,攝政王江澈,今日也依制上朝。
從始至終,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之上,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既不贊同,也不反對。
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靜,如同一盆清涼的泉水,瞬間讓江源那有些發熱的頭腦,冷靜了幾分。
父王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遠,他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江源深吸一口氣,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朗聲道。
“眾卿之意,朕已盡知。此事關乎國本,干系重大,容朕與王爺商議之后,再做定奪。退朝。”
……
御書房內,暖香裊裊。
宮人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只留下江澈與江源父子二人。
“父王,您在朝上為何不?”
江源終究是年輕,率先打破了沉默:“兒臣以為,此乃痛打落水狗,揚我國威之絕佳時機!”
“以雷霆之勢,索要土地與賠款,既能充盈國庫,又能讓四方蠻夷見識我帝國之威,何樂而不為?”
江澈端起茶杯,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源兒,你看這天下,如同一局棋。在你眼中,如今與我們對弈的,是誰?”
江源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自然是那羅剎國!他們陳兵北疆,窺伺我朝,如今被我們打痛了,正是我們落子圍殺,奠定勝局之時。”
“呵呵。”
江澈輕笑一聲,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走到書房墻壁上懸掛著的那副巨大的世界堪輿圖前。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這頭熊,卻沒看到,在棋盤的另一端,還有一頭更饑餓的獅子,正在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他的手指,從帝國遼闊的疆域,越過廣袤的西伯利亞,最后,重重地點在了遙遠西方的那個島國之上。
“英吉利。”
江源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眉頭微蹙:“父王,您的意思是……”
“那封從黑龍江送來的戰報,你只看到了勝利,看到了繳獲的火炮。”
江澈轉過身,目光變得銳利而深邃,“但那枚出現在羅剎炮彈里的,與英制相似的雷管。”
“一頭熊,在與我們搏斗的時候,它的爪牙里,竟然藏著獅子的技術。”
“你不覺得,這比一場戰爭的勝負,更值得我們深思嗎?”
江澈緩緩踱步,為江源剖析著這盤被他忽略了的、更宏大的棋局。
“羅剎國看似強大,實則外強中干。”
“此刻,他們正在為了黑海的控制權,與奧斯曼帝國鏖戰,而英吉利與法蘭西的聯合艦隊,已經封鎖了他們在歐洲的出海口。”
“他們在歐洲的戰事,遠比在我們這里要艱難得多。”
“他們之所以同意談判,不是因為賀蘭山打得有多好,而是因為他們被歐洲的事務所牽制,無法在遠東投入更多的力量。”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當然可以揮舞大棒,從它身上撕下幾塊血淋淋的肉來。”
“但那樣做的結果是什么?是徹底激怒這頭熊,讓它在緩過氣來之后,將我們視為不死不休的死敵。”
“而那頭遠在天邊的獅子呢?它會一邊向我們兜售更多的雷管,一邊向那頭熊出售更先進的步槍,坐山觀虎斗,樂見其成,直到我們兩敗俱傷,它再從容地跳出來,收拾殘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