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怕真當小將軍落刀的那一刻,會發現燕國的子民與齊國的子民也沒有多少不同。”
數日前,老陳王隨口說出的那句話此刻在龍鳴野的耳畔嗡鳴作響。
這是龍鳴野帶領軍隊屠戮的第二座鎮子。
共一千一百二十六人。
這對母女是這座鎮子里搜羅出來的最后二人,她們躲在了一處地窖中,被揪了出來。
面對鐵甲束整的軍隊,二人毫無疑問已成砧板上的魚肉。
龍鳴野望著眼前死死捂住自已孩子眼睛的女人,忽地不知為何,心中有了一股莫大的恐懼。
龍鳴野不知道自已在恐懼什么。
他遲滯于原地許久,最終竟然緩緩將自已的刀放下,口鼻之間不知為何多出了一股土腥的氣味。
“走。”
龍鳴野單手拂面,十分虛弱地對著二人說道。
他取下了面具,但即便隔著這張冰冷的鐵面,鮮血仍然從一些狹小的縫隙中浸入,染紅了他的面頰。
女人沒有離開,她依舊死死抱住自已的孩子,捂著她的眼,依舊凄迷且平靜地看著龍鳴野。
后者被這樣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安,不安之后即是惱怒。
他道:
“你聽不懂我的話?”
女人微微搖頭。
“將軍,我去哪兒?”
她凄聲詢問。
實則是反問。
女人不與龍鳴野對視,而是將她的目光落在了龍鳴野手中的刀上,眼中只掛著絕望的期待。
女人的眼神與聲音讓龍鳴野感覺到周圍的世界忽然變得無比寂靜,他聽不見了遠處軍隊整頓巡邏的聲音,聽不見了拂過他面龐每一根汗毛的風聲,整個世界變得空白,只余下了他自已的呼吸聲。
很嘈雜,很刺耳。
他想要屏住呼吸,卻根本做不到。
龍鳴野的精神開始恍惚,他開始幻想自已是一頭在叢林中饑餓的野獸,而眼前的母女則是自已的獵物。
為了生存,他必須要吃掉她們。
蒼白的世界里,他與女人對視了許久,最終拖著他的利刃來到了女人的面前。
他先砍了一刀,女人的雙臂與女孩的頭顱飛起。
接著他又砍了一刀,女人的頭顱也落下。
整個過程很快,女人與小孩子都沒有感受到什么痛苦。
做完了這一切,龍鳴野回過了神,周圍的世界漸漸恢復,他眼前蒙上了一層血色,龍鳴野驚恐萬分地抹著自已的眼睛,才發現是因為先前他取下面具,斬殺這對母女的時候,她們身上的鮮血濺入了他的眼睛里。
他隨手取下了腰間的水袋,清洗雙眸,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覺得好些了,老陳王卻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后。
“好些了?”
老陳王關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龍鳴野沉默不語,仰頭猛灌幾口水。
清冽的水順著他的唇角淌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與他一樣沉默。
“如果今日遭到屠殺的是陳國人,你會怎么想?”
龍鳴野向著老陳王問出了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問題,后者并未覺得這個問題有絲毫突兀,雙手交叉,藏于袖中。
“我所做的這些,就是為了免于今日之慘狀會發生于陳國。”
“小將軍想看見齊國遭到如此慘狀嗎?”
龍鳴野沒有回應這個問題,低頭用水袋里剩余的水清洗著刀刃上的鮮血,悶著聲音問道:
“你也覺得殘忍,是不是?”
老陳王:
“龍不飛的兒子,不該問出這個問題。”
龍鳴野麻木地轉向看向老陳王,后者面色平靜,眼神清澈,完全沒有因為這場奔著滅族的屠殺而受到影響。
年輕的孩子開始流淚。
老陳王彎著腰,從地面上拾起了那張被龍鳴野扔在了地上的鐵面具,遞給了龍鳴野。
“不必擦了,這張鐵面將有流不完的鮮血。”
龍鳴野接過了這張冰冷無比的鐵面,用熱淚,將它徹底焊死在了自已的面容上。
…
龍不飛的屠殺并非沒有目的性。
他們一路殺入了燕國最繁華,最為重要的樞紐「赤灣」,并且開始收集這里的豐沛物資筑建防御工事。
沒有人去問龍不飛這場屠殺到底什么時候結束。
在這場血洗的屠殺中,龍不飛麾下有極少數的人選擇了結束自已的生命,他們大多是在寂靜無人的深夜離去的,于是他們的尸體也理所當然被埋在了他鄉故土。
沒有人去嘲笑或是責怪他們,他們很清楚這些人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龍鳴野深夜去見自已的父親。
他沒有問題,沒有想法,沒有思考。
他只是走到了自已父親所在的地方,然后在靜謐的星月下遠遠看著自已的父親,看著這個曾被天下人共尊軍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