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晚上十點,但辦公室里還亮著燈。
唐康泰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一份日文合同草案,旁邊是厚厚一沓技術資料。
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睛里布滿血絲,嘴唇緊抿,像是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桌上還放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門被敲響了。
“進。”唐康泰的聲音嘶啞。
小周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另一份文件:
“唐主任,新日鐵那邊又催了。說明天上午十點,要最后答復。”
唐康泰猛地一拍桌子:
“催催催!就知道催!他們的條件這么苛刻,我怎么答應?!”
小周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差點掉在地上。
新日鐵的技術團隊,在唐康泰返回海市的第二天就到了。
一行八人,領隊的是個叫田中一郎的副部長,五十多歲,個子不高,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永遠掛著那種標準的、禮貌的、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
他們的姿態表面上很謙和,鞠躬,雙手遞名片,說話用敬語。
但談判一開始,就顯露出咄咄逼人的本質。
價格比之前報價高了5%。技術轉讓范圍縮水了三分之一。最關鍵的熱軋工藝被排除在外。
培訓時間從兩年縮短到一年。最關鍵的是,他們要求在合同中加入“排他性條款”:寶鋼在十年內,不得引進其他國家的同類技術。
“這是要把我們綁死在他們船上啊。”唐康泰在第一次談判后,對小周和老陳憤憤地說,“十年!十年技術不更新,我們跟小本的差距會越拉越大!而且價格還漲了!這哪是合作,這簡直是趁火打劫!”
他真不想伺候了,想買張機票再飛一次西德,但上面的命令很明確:好好招待,先拖著。不要輕易答應,也不要直接拒絕。
至于為什么?唐康泰隱約猜到了。
如果計劃成功,施密特的態度轉變,技術轉讓的深度可能遠超預期。所以國內需要時間,需要等西德那邊的最終結果。
但新日鐵不傻。他們似乎嗅到了什么,逼得越來越緊。今天下午的談判,田中這個中國通甚至用了個“夜長夢多”的成語,他在暗示:如果再拖延,他們可能要考慮“重新評估合作意愿”。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唐主任,”小周小心翼翼地說,“那明天......怎么回復?”
唐康泰站起身,走到窗前,透過玻璃,他好像能聽到遠處寶鋼工地,打樁機的轟鳴聲,那是這個國家工業崛起的聲音。
可他卻被困在談判桌上,被小本人用合同條款逼得步步后退。
“就說......”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就說我們還需要時間研究。技術細節太復雜,需要組織專家論證。”
“可他們說......”
“那就再等五天!”唐康泰轉過身,聲音陡然提高,“告訴他們,這是龍國,不是小本!我們有我們的程序,有我們的節奏!急什么急?!催他媽了個巴子的催!”
文質彬彬的唐康泰都爆粗口了,小周不敢說話了,低著頭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唐康泰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深深嘆了口氣。他感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頭痛欲裂。
他想起了趙振國。如果趙振國在,至少有個商量的人。那小子腦子活,主意多,看問題角度刁鉆,說不定能想出什么應對之策。
可是趙振國不在。
唐康泰猛地站起身,走到電話旁。他想給周振邦打個電話,問個清楚。
但手放在聽筒上,又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聽筒,重新坐回椅子上。
談判要拖,德瑪克那邊要等,趙振國不知所蹤,上面只給命令不給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