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時,李桃歌沒忘了帶上老吳,喂完藥后的瘋婆子依舊昏迷不醒,李桃歌對著墳包凝視一陣,輕嘆道:“給她留瓶藥,走吧。”
老吳提議道:“對于一個瘋瘋癲癲的婦人而,兒子埋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把墳起了,棺材挪出來,放到瑯琊郡,咱們又能平添一名高手。”
李桃歌搖頭道:“一個孤苦無依的婦人,夠可憐了,再把人家兒子的墳給扒了,與畜生有何分別?”
老吳賠笑作揖道:“少主高見。”
李桃歌輕聲道:“李家不缺一名高手,缺的是傳道授業的鴻儒,你去打聽打聽,兩江有賦閑在家的名士沒有,東龍書院過完年就要廣納學子了,如今名師一個都沒見到,到時候誰去授課?難道咱們一群武夫去教讀書人道理?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當地墨風濃郁,文豪層出不窮,每次殿試,前三甲都有兩江考生身影,能找到幾名先生去書院,不枉此行。”
“名士……”
老吳深思一陣,說道:“江南才華出眾的人物,十有七八在朝廷任職,其余俊杰,被世家門閥請去作幕僚,名才兼具的大儒,賦閑在家的少之又少,屬實不好找。咦,對了,斗酒鎮有名臭先生,二十歲就高中榜眼,每首詩精妙絕倫,當時在京城風頭無雙,不過……這人脾氣古怪的很,又狂又傲,誰都不放在眼里,當時老相爺為了殺殺他的傲氣,將他放到太仆寺去喂馬,結果這人去都沒去,拂袖出了京城,從此之后,回到斗酒鎮,寫詩罵老相爺,罵朝廷,罵世家沆瀣一氣,罵貪官污吏,一斤酒入腹,視天地為無物。”
“這么牛?”
李桃歌好笑道:“罵了這么多年李家,沒人去掌他的嘴嗎?”
老吳無可奈何道:“這人脾氣雖大,才華卻是一等一的好,他罵起人來,絕不是慷慨直,而是拐著彎損貶,比如相爺入仕那年,他寫了首詩,其中兩句為:貴子手捧金玉鼎,無災無難到公卿,聽起來是賀詞,細細一品,里面都是帶著刺呢,拐彎抹角陰陽怪氣。這人在讀書人中名氣極大,許多學子將他視為不為斗米折腰的硬漢,仰慕的很,常常去送米糧銀錢,云舒郡主都對他贊不絕口,夸他有大宗師氣度,是為兩江讀書人執牛耳者。”
李桃歌問道:“這么說來,打不得,殺不得,只能任由他寫詩譏諷?”
老吳笑道:“宰相肚里能撐船,何必與一書生計較?”
李桃歌含笑道:“云舒郡主都敬佩的人物,一定要見見,就算不肯去東龍書院教書,也得替爺爺和父親扇他兩耳光。”
老吳驚的目瞪口呆。
賈來喜挑起眉頭。
李桃歌抖去衣袍雨水,瀟灑道:“我又不是宰相,出身邊軍,喂馬一槽頭,粗鄙一武夫,殺的人比認識的人多,不替家里出口氣,那不成了他們讀書人口中的不孝之子?”
老吳贊嘆道:“少主說的很有道理。”
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在江南官道。
譚苦鴛為了謝罪,令門人將自己綁在馬背,一路顛簸,又逢陰雨,委實吃了不少苦頭,走了大概百八十里,車隊忽然停止不前,大老遠見到李桃歌從容下馬,走進野地里一通灑水,然后舒服打了一個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