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化確實如漣漪,從一個點開始,緩慢地向外擴散,觸動著不同的人群和原有的結構。它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甚至常常被淹沒在雨季的嘈雜和邊境日常的艱辛里。但對于那些喝到了更干凈水的人,那些在夜晚磕磕巴巴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工人,那些第一次在調解時聽到“按條文試試看”的爭執雙方,以及那些開始琢磨“規矩”和“長遠利益”的頭人而,某種東西確實在松動,在重塑。
關翡站在露臺上,看著雨霧漸散后,瓦城輪廓初顯的燈火。他知道,真正的難題和反復還在后面。試點能否持續推廣?頭人們的既得利益受到實質觸動時會如何反彈?新的規則與楊龍的個人權威如何長期共存?帝都的“督導”目光何時會落下更具體的審視?這些都是懸而未決的暗礁。
但他此刻的心境,卻比從帝都歸來時,甚至比從伊洛瓦底江邊歸來時,更加沉靜了一些。這種沉靜,并非來自問題的消失或信心的盲目,而是來自一種更深切的體認――他正在做的,不是建造一座空中樓閣,而是在一片復雜而堅硬的土地上,嘗試開鑿渠道,引導水流。水流會遇到阻力,會改道,甚至會暫時淤塞,但只要源頭不息,方向大致正確,它終會一點點改變這片土地的模樣。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如同這漫長的雨季,用無盡的濕潤去滲透,去等待。也需要智慧,懂得在何處加固堤壩,在何處允許漫溢,在何處開辟支流。
他轉身回到書房,攤開一張新的白紙,準備起草那份與退休老同志電話交流的提綱。提綱的開頭,他寫下:
“一、當自上而下的政策遇到根深蒂固的地方頭人體系時,除了利益交換,還有哪些‘軟性’紐帶可以建立或利用?
二、在推動規則落地初期,如何容忍‘折扣’和‘變通’,同時確保核心底線不被突破?容忍的‘度’在哪里?
三、改革進程中出現反復甚至局部倒退時,主持者如何保持定力,調整策略?
四、外部環境變化(如上級壓力、周邊局勢)對這類漸進改良的影響及應對……”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卻仿佛蘊藏著破曉前最深沉的力量。特區的新一天,就在這無數細微的改變與持續的博弈中,悄然孕育著。而關翡,這位試圖引導水流的人,在經歷過驚濤駭浪與自我懷疑后,正逐漸學會與這種漫長、瑣碎而又充滿不確定性的過程共存,并從中汲取前行所必需的、如水般的柔韌與持久之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