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翡沉吟片刻:“巖鵬……滑頭有滑頭的好處。太聽話的,反而可能只是傳聲筒,試不出咱們這套新辦法的成色。就他吧。你私下接觸一下,不要用商務部的正式名義,就以老朋友閑聊、問問生意經的方式。聽聽他最近有什么難處,對特區未來的買賣有什么看法。尤其是……他對‘穩定’的貨源和‘更大’的訂單,有沒有興趣。”
王猛立刻領會了意圖:“明白了。先不談規矩,只談利益和難處。探探他的底,也讓他嗅到點味兒。”
“對。”關翡端起自己的茶杯,“跟他聊的時候,可以‘無意間’提一句,就說特區最近在琢磨怎么把各家手里的資源生意盤活,做大,跟外面的大市場接軌,可能需要一些敢闖敢試、又懂規矩的‘能人’牽頭。看看他什么反應。”
“要是他感興趣,往下問呢?”
“那就告訴他,這事還在醞釀,很多細節沒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以后特區的資源,要想走得遠,賣上好價錢,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各搞各的,甚至互相壓價拆臺。得有點統一的說法,起碼在品級、數量、環保這些硬指標上,得能拿出像樣的東西給別人看。誰能先把自己的攤子收拾明白,把賬算清楚,誰就可能先吃到下一波紅利。”關翡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討論天氣,“當然,這只是朋友間的閑扯,不作數。”
王猛臉上露出了然又略帶興奮的笑容:“我懂,關總。這叫‘放風’,也是‘釣魚’。我這兩天就找機會約他喝頓酒。”
“不急。”關翡看了看遠處天空聚攏又散開的云,“讓他也琢磨琢磨。另外,民生項目包那邊,你有什么具體想法了沒?”
王猛收斂笑容,翻開文件夾的某一頁:“我初步想了三個‘包’,都是小打小鬧,但見效可能快。一個是‘社區安全飲水點’,在選定的工人聚居區或新村,援建一套小型的過濾消毒設備,解決直接飲用河溝水的問題。一個是‘勞工夜校試點’,利用晚上工棚空閑,請兩個識字的老師傅或咱們自己的文員,教最基本的緬文、中文和算術,自愿參加。還有一個是‘工傷急救互助箱’,在一些高風險工地設立,配點基礎的止血消毒藥品和包扎材料,再明確一個簡單的報案和臨時救助流程。”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三個包,都不需要大規模動土,不涉及土地權屬,物資需求簡單,管理難度相對低。最關鍵的是,老百姓能直接感受到好處,水干凈了,能認幾個字算個賬了,受了傷不至于完全抓瞎。頭人們推行起來阻力小,甚至還能落個關心下面的好名聲。”
關翡仔細聽著,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想法不錯。但怎么保證東西真的用到老百姓頭上,而不是被頭人或他們的親信私吞了、轉賣了?夜校的老師會不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急救箱的藥品會不會被倒空?”
王猛顯然已經思考過這些問題:“飲水點可以設計成集中取水,每天定時開放,由特區派人或委托可信的社區老人管理,記錄取水量。夜校我們可以提供少量補貼給授課人,但要求有簡單的簽到記錄和教學計劃,定期抽查。急救箱更簡單,藥品清單和補充記錄必須公開貼在工地顯眼處,箱子本身也可以做得醒目一點。我們還會設立一個匿名的舉報渠道,雖然未必真有人用,但有個震懾。”
他看了看關翡的臉色,繼續說:“關總,我知道這都不是萬全之策,肯定會有損耗,有執行走樣。但我覺得,咱們的第一步,目標不應該是‘杜絕一切漏洞’,而是‘讓盡可能多的人開始受益,并相信這是特區給的好處’。哪怕只有六七成的東西落到實處,只要持續做,聲音傳出去,其他區域的老百姓就會對比,就會問他們的頭人‘為什么我們這里沒有’。這種壓力,有時候比我們自上而下推行更管用。”
關翡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投向樓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一個母親正牽著孩子走過,孩子手里拿著半個烤玉米,蹦蹦跳跳。他想起了江邊譚中正的話,不能指望一下子劈開所有石頭,得會繞,會滲,會找縫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