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到半個月,他倉庫里壓的貨出不去了,下游客戶被別的供應商搶走了。他找靠山頭人,頭人去找楊司令,楊司令把我叫去問話。”王猛回憶起當時情景,語氣平靜,“我就跟楊司令說,司令,特區要發展,不能光靠咱們自己人關起門來玩。特斯拉為什么來?風馳為什么敢投錢?人家看中的是這里的秩序和前景。如果連最基本的買賣公平都做不到,今天這個老板可以靠關系欺負人,明天就可能輪到別人靠關系欺負咱們特區的企業。長此以往,誰還敢來投資?”
“楊司令怎么說?”
“楊司令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說:‘你們商務上的事,按規矩辦。但別鬧出亂子。’”王猛笑了笑,“這話聽著是敲打,其實是默許。有了這個默許,后面就好辦了。”
“第三件事呢?”關翡追問。
“第三件事,就是讓規矩自己‘長’出來。”王猛語氣變得深沉,“我們沒搞一大堆條文讓商人背。我們就建了個‘商務議事廳’,每月開一次會。所有會員都可以來,有什么問題,當場提;有什么建議,當場說。比如,有商人說邊境檢疫手續太慢,耽誤鮮貨;我們就派人去協調,弄了個‘綠色通道’。有人說緬幣匯率波動大,結算吃虧;我們就牽線,引入了兩家有牌照的貨幣兌換點,規范匯率。規矩,是在解決具體問題的過程中,一點一點補上的。今天加一條,明天補一款,都是大家商量著來,因為都明白,這條規矩能解決自己的麻煩。”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以我說,商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敏感的生物。給他們一個裂縫,他們就能撕開一個口子。但反過來,只要你讓他們看到,守規矩比不守規矩賺得更多、更穩、更長久,他們就會成為規矩最忠實的維護者。現在特區商務這一塊,不敢說多完善,但至少,該有的流程都有了,該守的底線都守住了。糾紛?有,但都能按章程解決。稅收?明明白白,誰也別想偷漏。為什么?因為大家都算明白了賬――遵守基金會的規矩,或許每年少賺點灰色收入,但生意能做長遠,能跟特斯拉、風馳這些大客戶搭上線,能享受物流、金融這些配套服務。這筆賬,劃算。”
關翡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涌。王猛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這幾日苦思不得其解的鎖。
不是自上而下的強行灌輸,而是自下而上的利益誘導。
不是一蹴而就的體系重構,而是點滴積累的規則生長。
不是對抗現有權力結構,而是在既有結構的縫隙中,植入新的行為邏輯。
“王部長,如果我請你牽頭,把特區現有的資源梳理清楚,然后逐步并入商務部管轄,你覺得可行嗎?”關翡拋出核心問題。
王猛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大口,眉頭微皺,顯然在快速權衡。
“關總,這是個大工程,也是個火山口。”王猛放下茶杯,語氣慎重,“特區現在的資源,礦脈、林地、河砂、甚至一些小型水電站大多攥在各級頭人手里,或者是他們的親屬、親信在經營。這些生意,很多都上不了臺面,但利潤豐厚。動這些,就是動他們的命根子。”
“不動根本,只動方法。”關翡清晰地說,“就像你當初做的那樣。不急著收權,先立規矩。比如,所有資源開采,必須向商務部備案,明確開采范圍、期限、預計產量。比如,建立統一的資源稅費標準,公開透明,按章繳納。比如,成立‘特區資源交易信息平臺’,所有資源類產品的買賣,必須在平臺上登記,價格公開。”
王猛眼睛亮了起來:“您的意思是……不改變現有資源的歸屬和經營,但要把交易陽光化、規范化?”
“對。第一步,只要求‘備案’和‘登記’。不強制,但給予備案登記的企業優先權,優先獲得特區政府的政策支持,優先參與特區大型項目的供應鏈,享受聯合發展基金會的金融服務。”關翡語速放緩,確保每個字都被聽清,“我們要讓那些守著資源的大小頭人自己算賬:是繼續在陰影里賺快錢,但隨時可能被查、被眼紅的人舉報、生意做不大;還是走到陽光下,雖然要多交點稅、多些條條框框,但生意合法了、安全了、能跟特區的發展大勢綁在一起,未來可能賺得更多?”
王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在快速盤算時的習慣。“溫水煮青蛙……但水溫要控制得極好。太熱了,青蛙跳起來咬人;太涼了,煮到猴年馬月。”
“所以需要你來掌勺。”關翡看著他,“你對特區的利益網絡、各方頭人的脾性和底線,比誰都清楚。由商務部來推這件事,名正順。商務嘛,就是管交易、管市場秩序的。而且,你有聯合發展基金會的成功經驗,有信譽,有手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