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瓦城的路上,關翡腦海中反復回響著譚中正那句“我們的時代過去了”和“人心最難測”。車子穿行在山林間,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車內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李剛專注開車,偶爾從后視鏡看一眼沉默的關翡。山風帶著涼意灌進車窗,卻吹不散心頭那團沉甸甸的思緒。
特區政務的梳理,比關翡預想的要更早提上日程。
回到瓦城與瑪漂小聚的第二天上午,關翡便讓李剛調來了特區行政管理委員會近三年的所有會議紀要、財政報表、人事檔案以及有代表性的糾紛處理卷宗。他選擇在翡世瓦城辦事處一間僻靜的會議室開始這項工作,這里相對中立,既能接觸材料,又不至于過早驚動特區現有的行政系統。
然而,當幾十個厚厚的文件夾和數個移動硬盤堆滿會議桌時,關翡感到了第一絲不對勁。數量太多了,且雜亂無章。
“這些都是經過初步篩選的‘重要文件’。”李剛站在桌邊,表情有些無奈,“特區管委會沒有正規的檔案管理系統,很多記錄是手寫的,或者用不同版本的辦公軟件雜亂保存。有些會議連正式紀要都沒有,只有參會人員事后補的零散筆記。財政報表……說實話,我看不懂,科目設置很隨意,很多支出只有簡單名目和金額,沒有明細和憑證。”
關翡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文件夾。紙張質量參差不齊,有打印紙,有筆記本撕下的活頁,甚至還有便簽紙。內容是關于一次“邊境貿易糾紛協調會”的記錄,字跡潦草,夾雜著大量緬文縮寫和只有當事人才能看懂的符號。關鍵結論處只寫了“按楊司令指示辦”,具體指示內容卻未記錄。
他連續翻了幾份不同年份、不同議題的文件,狀況大同小異。人事檔案更是簡陋,很多只有姓名、年齡、籍貫和一張模糊的照片,履歷一欄往往只有“某某推薦”或“跟隨楊司令多年”。考核記錄幾乎空白。
“日常政務怎么運轉?”關翡合上文件夾,揉了揉眉心。
李剛搬來一張椅子坐下,斟酌著詞句:“主要靠人。楊司令和幾個核心頭人定期開會,決定大事。小事……各局、各處、各鎮的頭頭自己看著辦。有糾紛了,鬧大了,層層報上來,楊司令或者當時負責那一片的頭人發句話。財務上,大項開支楊司令批,小項各頭人自己支配,年底報個總賬。用人也是,各頭人自己招自己管,報個名單備案就行。”
關翡沉默片刻:“所以,我們以為的‘政府’,實際上是一個以楊龍為核心、由幾十個大小頭人組成的、依靠個人權威和松散聯盟維系的治理網絡?所謂的‘局’、‘處’,不過是給這些頭人和他們的追隨者安排的名分?”
“基本是這樣。”李剛點頭,“但也有效率。在特區這種地方,層層上報、開會研究、文件流轉那套,行不通。很多時候,事情必須當場解決。比如兩個寨子爭水源,等文件批下來,可能已經打死人了。所以頭人們權力大,但也必須解決問題,否則下面人不服,位置坐不穩。”
“那司法呢?卷宗里那些糾紛最后怎么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