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誠這邊,實驗記錄的編號無聲地滑向了“嘗試-43”。
地下實驗室里,那種混合著臭氧、冷卻液和金屬塵埃的空氣,似乎已經成了王誠呼吸的一部分。他趴在實驗臺邊,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神空洞地凝視著示波器屏幕。那里,代表電信號的光點,依舊在雜亂無章的噪聲背景上,做著毫無意義的布朗運動,仿佛一片被無形之手瘋狂攪動的星塵。
第四十三次。脈沖能量、溫度梯度、壓力參數、甚至樣品的晶向,他都做了精細的、近乎窮舉式的調整。每一次調整都基于上一次失敗后更深入的理論推演和更苛刻的自省。他像一個最固執的棋手,在幾乎被判定為死局的棋盤上,一毫米一毫米地挪動棋子,尋找著那理論上可能存在、卻從未被任何文獻記載過的“活眼”。
失敗本身并不意外,甚至是他驗證“此路不通”的必要過程。但這一次,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開始動搖。不是對研究方向本身的懷疑――那個關于“非平衡態瞬態相窗口”的構想,依舊在他腦海深處閃爍著誘人卻冰冷的光。動搖的,是他對自己這套“簡陋拼裝”實驗體系,是否真的具備觸碰那個“窗口”哪怕邊緣的能力的懷疑。
邢教授的話在耳邊回響:“想法很大膽,但實驗設計要更嚴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用高溫膠帶勉強固定的自制電極夾具,看了看那臺不時需要拍打兩下才能穩定波形的老式鎖相放大器,看了看屏幕上那仿佛永恒不變的、令人絕望的噪聲基底。一種冰冷的、物理層面的無力感,緩慢而確實地爬上脊椎。
他太渺小了。面對那個可能存在于材料物理最幽深之處的奧秘,他像一個手持粗糙石斧的原始人,試圖劈開原子核。儀器精度、環境控制、信號提取……每一個環節都布滿了他無法跨越的鴻溝。或許,那個“窗口”真的存在,但以他個人、乃至這個普通高校實驗室所能調動的資源,根本不足以搭建起觀測它的“望遠鏡”。
一直支撐著他的、那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和沉靜,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更清醒的、近乎殘酷的認知:他可能正走在一條注定沒有終點的路上,所有的努力,最終只會沉淀為一疊厚厚的、記錄著各種“噪聲模式”和“失敗參數”的實驗記錄,鎖進某個布滿灰塵的檔案柜。
他閉上眼,實驗室低沉的嗡鳴聲變得異常清晰。腦海中,那些復雜的數學推導、費曼圖、相場模擬結果,與眼前這片代表物理現實的、混亂的噪聲,形成了尖銳的對峙。理論在云端熠熠生輝,現實卻在泥沼中寸步難行。
就在這疲憊與自我懷疑的谷底,一種奇異的、近乎叛逆的聯想,毫無征兆地撞了進來。
它并非源自他正在苦苦追尋的“瞬態窗口”,而是像一顆劃過完全不同軌道的流星,驟然照亮了意識的暗角――石墨烯。
不是作為高深莫測的量子材料,而是它最原始、最簡單、甚至有些“粗鄙”的形態:單原子層碳膜,極高的電導率,巨大的比表面積,理論上的……鋰離子嵌入脫出潛能。
這個念頭本身并不新鮮。石墨烯用于電池的想法早已有之,但囿于成本、工藝、以及與現有電解液的相容性等問題,始終徘徊在主流研究的邊緣,更多是作為一種“添加劑”或“修飾層”存在。但王誠此刻腦海中翻騰的,不是一個改良的細節,而是一個近乎推翻重來的、瘋狂到極點的架構:
用最簡易、甚至被視為“不安全”的金屬鋰作為負極?不。用石墨。不是作為輔助,而是作為負極主體。
粘合劑?不要那些復雜的聚合物。就用最基礎的羧甲基纖維素鈉(cmc)和丁苯橡膠(sbr)水性體系,實驗室里最常見、最廉價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