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囡囡跟著邱老學醫,經常需要查閱一些古籍醫案,有些冷僻的版本校內圖書館未必齊全。他便利用自己查找物理文獻練就的信息檢索能力,不動聲色地從各個渠道(確保與艾瑞克網絡無關)搜集相關古籍的電子版或影印線索,通過匿名郵箱(加密處理后)發送到囡囡常用的學術郵箱,郵件正文只有簡潔的標題和一句“無意中看到,或許有用”,絕不署名,也絕無任何多余的話。
囡囡第一次收到這樣的郵件時,愣了很久。她隱約猜到是誰,但郵件內容干凈得無從指摘,確實是她正在苦苦尋找的資料。她猶豫再三,沒有回復,但將資料下載保存了。
幾次之后,王誠開始變換方式。有時是在圖書館,囡囡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會發現不知誰留下一本她提過想看的、但已借出的中醫期刊,里面夾著一枚素雅的書簽,沒有任何標記。有時是在藥理學院的公共布告欄上,貼著一張手抄的、字跡工整(并非王誠筆跡,他特意找了同學幫忙)的某次重要講座補充筆記摘要,恰好是她因故錯過的那場。
這些“幫助”悄無聲息,不涉情感,不邀功勞,甚至不確認是否被她接收。它們像春日無聲的細雨,一點點浸潤著干涸的土地,目的不是立刻催生花朵,只是提供一點點可能被需要的養分。
王誠也嚴格約束著自己的行為。在校園里偶然近距離相遇,他會停下腳步,微微頷首,低聲說一句“囡囡”,然后便安靜地讓開道路,目光克制地垂下,不再試圖捕捉她的眼神,也不多說一個字。他讓自己在她面前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卻又以一種穩定的、守禮的方式,提醒著她:我在,我記著,我在改。
同時,他也在進行著另一場更孤獨的“證明”――對抗艾瑞克的軟刀子。當那篇修改后的論文終于頂著壓力完成,并獲得了邢教授和另兩位前輩的高度認可后,王誠做了一個決定。他婉拒了邢教授通過“正常渠道”為他爭取另一個國際會議報告機會的建議,轉而選擇了一個在國內舉辦、級別稍低但以學術嚴謹著稱的青年學者論壇,主動報名,并提交了一份與頂刊論文方向不同、但同樣扎實的階段性工作。
論壇上,他面對可能的質疑目光,做了清晰、冷靜、數據詳實的報告。提問環節,有人果然隱晦地問及數據來源和獨立性問題。王誠早有準備,他沒有激動,只是調出早就整理好的、帶有完整時間戳和原始記錄截圖的補充材料,用平實的語解釋了每個關鍵步驟,并歡迎任何人在符合規范的前提下進行重復實驗。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證據鏈完整,讓提問者無從再追問。
事后,邢教授私下拍著他的肩膀,眼中帶著欣慰和更深的理解:“小子,沉穩多了。這條路,走得對。”
這些細微的努力和變化,囡囡并非全然不知。那些匿名卻及時的資料,布告欄上工整的筆記,圖書館“恰好”出現的期刊,還有偶爾聽聞的、關于他在學術上應對壓力的沉穩表現……它們像一點點微弱的火星,在她心湖那片被“矜持”冰層覆蓋的深處,偶爾閃爍一下。她知道他在努力,在用一種沉默而具體的方式,嘗試修補,嘗試成長。那道壁壘依然堅固,但冰層之下,似乎有極細微的暖流,在緩慢地、不易察覺地涌動。
程雪梅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她看到了王誠的“笨拙”努力,也看到了囡囡沉默下的些微松動。她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某次家庭晚餐時,似是不經意地對關翡提起:“王家那小子,最近倒是沉下來不少。聽說在個小論壇上,應對得還有模有樣。”
關翡聞,只是淡淡“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菜,仿佛談論的只是天氣。但程雪梅知道,他聽進去了。
風暴眼的中心,似乎暫時進入了一種緊張的平靜期。艾瑞克的報復在繼續,但王誠在學習和適應這種“戴著鐐銬跳舞”的學術生活。囡囡的壁壘依然高筑,但底下已有暗流滋生。修復之路漫長,且布滿了看不見的荊棘與考驗。而真正的成長,往往就孕育在這緩慢而真實的掙扎與等待之中。陽光晴好,藥圃里的紫蘇在煙葉水的照料下,蟲害漸漸消退,新葉舒展,綠意盎然。一切似乎都在緩慢復蘇,按著各自的節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