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周,王誠將自己重新埋入實驗室和圖書館,但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渴望通過成果去“證明”什么,而是回歸問題本身,像打磨一件未經雕琢的礦石,專注、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疏離。那篇《自然?材料》的修改,他投入了加倍的心力,但所有工作都在離線的加密環境下進行,與邢教授的討論也只限于技術細節,絕口不提任何個人境遇或未來規劃。
艾瑞克那邊的“報復”,并沒有如想象中那樣雷霆萬鈞,反而以一種更符合其風格的、精致而冰冷的“軟刀子”形式,悄然滲透。
首先到來的是學術資源的“自然枯竭”。此前幾乎有求必應、總能“恰好”出現的頂級文獻傳遞、稀缺設備預約綠色通道、乃至與海外頂尖學者的非正式交流機會,仿佛一夜之間失去了魔力。王誠嘗試通過正常學術渠道申請一項重要的同步輻射光源機時,得到的回復是“排期異常緊張,最快需等待六個月”,而以往,類似的申請在艾瑞克的“朋友”關照下,往往能壓縮到一兩個月。他向某位之前對他頗感興趣的海外學者請教一個技術細節,對方的回復變得禮貌而遲緩,最后以“課題繁忙”為由,婉拒了進一步的深入討論。
更微妙的是,一種關于他“研究獨立性”和“數據可靠性”的曖昧低語,開始在小范圍、高密級的學術圈層里如煙似霧地飄散。沒有明確的指控,沒有公開的質疑,只是偶爾在某個高端沙龍或閉門研討會的間隙,會有人“不經意”地提起:“那個北大的本科生,王誠?聽說他背后有很厲害的資本在推啊……”“他那篇頂刊的數據好得有點驚人,不知道復現性如何……”這些話語如同沾了毒液的細針,不會立刻致命,卻能緩慢侵蝕聲譽的基石。王誠是通過一位對他保持善意、私下提醒他的年輕講師那里,得知了這些流。講師語帶憂慮:“王誠,樹大招風,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這種話聽著誅心,你得有點準備。”
王誠沉默地聽著,心下了然。這是艾瑞克們的手段:不直接攻擊,不留下把柄,而是通過操縱資源、影響人脈、散播模糊的疑慮,來營造一種“孤立”和“步履維艱”的氛圍。目的是讓他感到,離開了他們鋪設的“坦途”,真正的學術之路竟是如此崎嶇難行,從而在心理上產生動搖,甚至“懷念”起那份被精心包裝過的“便利”。
然而,經歷了春城之行的“格式化”和葉炎冰冷透徹的風險教育,王誠對此已有預期。他沒有憤怒地去辯駁,也沒有試圖尋找流的源頭――那只會陷入對方預設的糾纏。他只是更勤勉地完善自己的實驗記錄,確保每一個數據點都有清晰可追溯的原始日志和交叉驗證;他將修改后的論文稿,除了提交給期刊,也謹慎地分享給了邢教授和另外兩位他絕對信任、且與艾瑞克網絡毫無瓜葛的學界前輩,尋求最嚴格的質證。同時,他啟動了葉炎預先準備的“威懾”方案的一部分――通過邢教授的渠道,向可能受到流影響的少數關鍵評審或學者,發送了一份簡潔、有力、附有部分核心數據時間戳和獨立驗證途徑的“研究誠信說明”,姿態不卑不亢,旨在澄清,而非爭吵。
這是一場無聲的耐力戰。王誠感覺自己像在潛泳,四周是看似平靜卻暗流涌動、含氧量逐漸降低的水域。他必須保持節奏,節省體力,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一點點前進,同時警惕任何可能纏繞上來的水草。實驗室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陪伴他的只有儀器的低鳴和屏幕上滾動的數據。疲憊是真實的,壓力也是真實的,但一種奇異的、基于清醒認知的平靜,支撐著他。他知道對手是誰,知道他們的招數,也知道自己的底線和要守護的東西。這種“知”,本身就是一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