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滾燙的茶湯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程雪梅的目光似有千斤重,壓得他幾乎抬不起頭。她知道了?她知道多少?關于艾瑞克,關于林晚,關于瑞士,關于……他和囡囡的爭吵?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混合著一種被當眾剝開偽裝的羞恥感。
艾瑞克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眼神深處已是一片冷靜的評估與計算。他笑著接口:“程女士說得是。獨立探索的能力確實至關重要。我們提供的,更多是工具和視野,最終的路,當然要靠年輕人自己選擇。就像王誠,他最近獨立完成的一篇論文,已經送到了《自然?材料》的審稿人手里,這就是他自身實力的最好證明。”
他將話題巧妙地引回王誠的學術成就上,試圖用實實在在的“成果”來抵消那些關于“橋梁”與“道路”的隱喻。
“《自然?材料》?那很了不起。”程雪梅看向王誠,目光里似乎帶上了幾分贊許,“看來確實是下了苦功的。你關翡哥哥要是知道了,一定也為你高興。”
“關翡哥哥”四個字,她吐得清晰而自然,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靜的心湖,在王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猛地抬頭,對上程雪梅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里面沒有譴責,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了然的深邃。她是在提醒他,無論他走了多遠,身上都打著誰的烙印,又是承了誰的情。
“我……”王誠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想說謝謝,想辯解,想解釋自己并沒有忘記,可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悶得發疼。額角有細密的冷汗滲出。
林晚適時地開口,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原來王誠師兄和關翡先生也相識?關先生在特區的事業令人敬佩。師兄真是幸運,有關先生這樣的兄長指引,又有艾瑞克老師這樣的前輩提攜。”
她的話看似天真,實則巧妙地再次強調了“指引”與“提攜”并存,試圖將兩方力量擺在相對平等的位置,為王誠化解些許尷尬,也隱晦地肯定了艾瑞克的作用。
程雪梅的目光轉向林晚,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了這個女孩幾秒。那目光依舊平淡,卻讓林晚覺得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發僵,仿佛自己精心描畫的妝容和無可挑剔的禮儀,在這目光下都顯得有點……過于工整了。
“林小姐是加州理工的高材生,父母想必也都是杰出人士?”程雪梅隨口問道,仿佛只是尋常的寒暄。
“家父在硅谷做些技術方面的工作,家母是醫生。他們都很支持我追求自己的興趣。”林晚回答得滴水不漏,笑容甜美。
“嗯,很好的家庭。”程雪梅點了點頭,不再多問,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茶水上,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但這種點到即止的詢問,反而更讓人心生警惕,她顯然已經掌握了足夠的信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