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梅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又給囡囡舀了一勺湯:“多喝點湯,你最近氣色不太好。學習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午餐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微妙的氣氛中結束。飯后,程雪梅陪小關宰玩了一會兒積木,等孩子開始揉眼睛打哈欠,便抱他上樓午睡。囡囡幫忙收拾了餐桌,將碗碟放進洗碗機,擦拭灶臺。這些機械的動作讓她暫時可以不用思考。
等她收拾完廚房走出來,程雪梅已經從樓上下來了,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泡茶。紫砂壺在她手中穩穩傾斜,琥珀色的茶湯落入白瓷杯中,熱氣裊裊升起。
“來,坐。”程雪梅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嘗嘗這茶,你哥從云南帶回來的古樹普洱,說是今年春茶里最好的一批。”
囡囡依坐下,接過茶杯。茶香醇厚,入口微苦,而后回甘。她小口喝著,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卻暖不進心里那個冰冷的角落。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毯的一角爬到沙發邊緣。窗外的櫻花樹在微風里輕輕搖晃,落下幾片過早凋零的花瓣。
“囡囡,”程雪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你跟嫂子說實話,是不是和王誠那孩子鬧矛盾了?”
囡囡的手一顫,茶杯里的茶水蕩起細微的漣漪。她垂下眼,盯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沒有說話。
“從你進門到現在,笑了三次,沒有一次是真心的。”程雪梅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給宰宰讀繪本,讀錯了兩頁。剛才擦灶臺,同一塊地方擦了四遍。囡囡,你不是個會藏心事的孩子,尤其是現在這樣。”
囡囡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她緊緊握著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情緒,那些深夜獨自吞咽的委屈,此刻在這個溫和平靜的問詢下,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地癟下去,露出里面一片狼藉的真實。
“嫂子……”她的聲音啞了,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
程雪梅放下茶杯,起身坐到囡囡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那雙手溫暖干燥,帶著常年握筆和鍵盤留下的薄繭,卻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跟嫂子說說,怎么了?”程雪梅的聲音放得更柔,“是那小子欺負你了?”
囡囡搖頭,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涌上來。她拼命想忍住,可越是忍,那股酸楚就越是洶涌。她想起冬夜露臺上刺骨的風,想起王誠眼中陌生的憤怒和失望,想起那些散落一地的稿紙和破碎的瓷片,想起這三個多月來兩人之間那道越來越寬的沉默。
“我們……吵架了。”她終于開口,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他說……他說我和關翡哥哥是在監控他,限制他……他說他想走自己的路……”
斷斷續續的敘述,夾雜著壓抑的抽泣。囡囡說得混亂,有些地方甚至前后矛盾,可程雪梅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等囡囡說得差不多了,哭得也差不多了,程雪梅才從茶幾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擦擦臉,妝都花了。”她的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心疼。
囡囡接過紙巾,胡亂擦了擦臉。哭過一場,心里反而輕松了些許,那些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東西,似乎隨著眼淚流走了一部分。
“所以,是因為那個艾瑞克?趙?”程雪梅問,眼神銳利起來。
囡囡點頭,又搖頭:“也不全是……是王誠覺得,我們給他的路不夠‘自由’,他覺得艾瑞克先生,還有那個叫林晚的女孩,他們代表的才是真正的學術自由和廣闊天地……”
“林晚?”程雪梅眉頭微蹙,“什么人?”
“加州理工的交換生,很優秀,和王誠研究方向相近。”囡囡低聲說,“他們……聊得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