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現場金碧輝煌,衣香鬢影。王誠穿著不合身的西裝,端著橙汁,拘謹地站在角落,與周圍談笑風生的男女格格不入。就在他幾乎想掉頭離開時,艾瑞克發現了他,笑著走過來,自然地將他引入一個正圍繞“固態電池熱管理挑戰”進行討論的小圈子。圈子里有兩位頭發花白的教授,以及幾位來自知名車企研發部門的技術高管。艾瑞克向眾人介紹王誠時,措辭巧妙:“這位是王誠,在界面科學方面有些非常新穎的想法,我最近正和他探討一些拓撲分析的應用可能。”
一位教授饒有興趣地看了王誠一眼,隨口問了一個頗為深入的技術問題。王誠起初緊張,但一涉及具體問題,立刻進入狀態,用簡潔的語闡述了自己的觀點。他的見解雖顯稚嫩,但角度獨特,數據扎實,竟讓那位教授微微頷首,追問了幾個細節。不知不覺,王誠成了這個小圈子的臨時焦點之一,雖然話不多,但每次發都之有物。他感受到了久違的、來自學術同行的認真對待,甚至是一絲贊賞。那種被認可的感覺,像微弱的電流,輕輕刺激著他因長期孤寂鉆研而有些麻木的神經。
酒會中途,艾瑞克將他引薦給一位五十多歲、氣度不凡的華人學者。“這是李政教授,斯坦福材料系的,你肯定讀過他的開創性工作。李教授這次回國短期訪問,他對你剛才提到的‘梯度界面應力調控’很感興趣。”
李教授態度平和,與王誠交談了幾句,問了他本科的導師和目前的研究方向,最后遞給他一張名片:“思路很活。保持聯系,年輕人。”簡短的交流,卻讓王誠心跳加速。李政是他課本和論文里經常出現的人物,是那個領域的奠基人之一。他握著那張質地精良的名片,感覺像握住了一塊通向往昔只存在于文獻中的學術圣殿的敲門磚。
酒會結束,艾瑞克的司機“順路”將王誠送回學校。車上,艾瑞克并未多談學術,只是閑聊般問起他的家鄉、他的祖母,語氣溫和關切。得知王誠祖母身體近來有些小恙,他隨口提到:“我認識一位很好的中醫調理專家,就在北京,如果需要,可以介紹給你。老人家年紀大了,需要精心調養。”這句話,不經意間觸動了王誠內心最柔軟、也最焦慮的角落。
此后,類似的“小范圍、高質量”的社交邀請,隔三差五就會出現。有時是某位歸國學者的沙龍,有時是某個跨國企業研究院的開放日,有時甚至是通過視頻連線,參與大洋彼岸某個實驗室組的組會討論。王誠的社交圈,以驚人的速度拓展著。他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雄心勃勃的創業者,深藏不露的投資人,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頂尖學者。他們大多對他彬彬有禮,對他的工作表現出真誠的興趣(至少表面如此),并樂于分享他們的資源和見解。這個世界向他展現出的,是一個充滿智慧碰撞、資源流通、機會遍地的廣闊圖景,與他之前那個只有實驗室、圖書館和寢室的單調世界截然不同。
他也開始收到一些來自“朋友”的小禮物。有時是一盒包裝精美、據說對緩解視疲勞極好的藍莓葉黃素酯片(來自某位從事保健品研發的與會者);有時是一張某高端私立醫院的中醫調理體驗卡(來自艾瑞克提到的那位“專家”);有時是一支書寫流暢、設計低調的德國進口工程筆(來自一位欣賞他圖表繪制的工業設計師)。禮物都不算貴重,但貼心、實用,且總伴隨著“試用一下”、“一點小心意”、“適合你用”之類的輕松話語,讓人難以拒絕。王誠起初堅持推辭,但往往在對方真誠而隨意的態度下敗下陣來。他將這些禮物小心收好,心里盤算著將來如何回禮,卻隱隱感到,自己與那個曾經清晰、簡單的世界之間,已經隔了一層朦朧的、由善意和便利織就的薄紗。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他與囡囡之間。
刀小蕓一如既往地關心他,替他準備茶飲點心,提醒他休息,但王誠能感覺到,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欲又止的憂慮。當他興奮地向她描述某次沙龍上聽到的前沿構想,或是某位“大牛”對他工作的評價時,囡囡通常會安靜地聽著,然后輕輕說一句:“聽起來很棒。但阿誠,別忘了你最初想解決的是什么問題。”
有一次,王誠提到艾瑞克可能為他爭取到一個暑期前往瑞士某實驗室短期訪學的機會,雖然只是初步意向,但他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囡囡沉默了很久,才問:“關翡哥哥知道嗎?”
王誠愣了一下。他確實還沒告訴關翡。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件事似乎不必特意匯報,這只是一個學術機會,關翡哥哥那么忙……“還沒,只是個初步想法。”他含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