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小蕓沒有接他的話，只是輕輕走進來，將保溫袋放在旁邊一張干凈的輔助臺上，打開，取出一個青瓷小盅。溫潤的膏體呈琥珀色，熱氣裊裊，帶著安神的藥香，瞬間沖淡了實驗室里冰冷的化學氣味。

“理論是理論，身體是根基。”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先把這個喝了。我看著你喝完。”

王誠看著她清澈眸子里的堅持，那里面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穩而熨帖的力量，就像她指尖銀針落下時的那種精準與安然。他忽然就泄了氣，那股支撐著他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的亢奮與緊繃，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憊。他聽話地接過小盅，溫度透過瓷壁暖著冰涼的指尖，他小口小口地喝著，微苦回甘的膏液滑入喉嚨，似乎真的將一絲暖意和安定注入了過度消耗的身體。

囡囡靜靜看著他喝，目光掃過操作箱里那片暗金色的陶瓷，眼中閃過一抹復雜。她不懂那些復雜的能帶理論、離子遷移率，但她能看懂王誠眼底燃燒的、近乎獻祭般的專注，以及那專注背后，連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的、巨大的消耗。她想起關翡哥哥偶爾在越洋電話里，用那種罕見凝重的語氣叮囑：“囡囡，看好阿誠。他的腦子是國之重器。”

“阿誠，”等他喝完，刀小蕓才輕聲開口，像是不經意地問，“上次你改進的、送給我的那個紐扣電池，關翡哥哥那邊的研究院……是不是很看重？”

王誠放下小盅，用袖子擦了擦嘴，點點頭，神情又恢復了些許屬于科研者的純粹光亮：“嗯，邢教授說，那個陶瓷界面層的思路，給了他們很大的啟發，幫他們跳出了一個很久的思維框架。不過那只是最初級、最粗糙的想法，跟現在研究院做的‘基石’沒法比。我就是……隨便玩玩。”他語氣里沒有自得，只有一種對更宏大未知領域的純粹好奇與謙卑。

刀小蕓“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她收拾好小盅，又從保溫袋底層拿出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還溫熱的棗泥山藥糕。“這個當夜宵。不許再熬到天亮了。明天上午蘇爺爺家的茶會，晚意特意讓我們早點過去，她新得了兩株極好的金線蓮，想讓咱們看看。”

聽到“晚意”和“金線蓮”，王誠臉上才露出一絲屬于他這個年紀的、鮮活的笑意：“好。我做完這組數據就回去。”蘇晚意是蘇家最小的嫡孫女，也是刀小蕓在帝都世家圈子里最親密的手帕交。當年晚意身患奇癥，群醫束手，是刀小蕓以一套融合了古法苗醫與現代神經學科理念的獨特針法，輔以秘制湯藥，硬生生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從此“小神醫”之名不脛而走。而王誠，則是因為一次去蘇家找刀小蕓時，偶然看到晚意養植的幾近枯萎的稀有蘭草，隨口說出的幾點關于光照頻譜和基質離子濃度的見解，竟讓蘭草起死回生，由此也被蘇家那位愛蘭成癡的老爺子引為“小友”。

兩個出身與背景迥異的少年少女，就這樣憑著各自領域內驚才絕艷卻又純粹至極的“本事”，悄然融入了帝都這個看似壁壘森嚴、實則暗流洶涌的頂級圈子。他們像是兩株生長在奇異土壤里的幼苗，一株向著物理與材料的深空探索，一株向著生命與醫療的秘境扎根，彼此根須偶爾在深處輕輕觸碰，分享著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養分與孤獨。

刀小蕓離開了實驗室，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王誠重新將目光投向操作箱，深吸一口氣，將刀小蕓帶來的暖意與牽掛小心收藏好，再次沉入那片由數據、材料和想象力構成的冰冷而熾熱的世界。

他并不知道，就在這片校園之外，在那些由玻璃幕墻、衛星信號和無數金錢代碼構成的龐大網絡里，一些冰冷而高效的“觸須”，已經循著“基石-α”那石破天驚的數據漣漪，逆流而上，開始悄然探查這股力量的源頭。而“王誠”這個名字，以及他與那個遠在邊陲的特區、與風馳前沿之間若隱若現的聯系，正如同水底暗藏的珍貝，逐漸被專業的“采珠人”從浩瀚的信息深海中，一點點打撈、擦拭、辨認。

實驗室的燈光，映照著少年專注而忘我的側影。窗外，秋夜正濃，星河低垂。一場席卷全球資本與科技格局的風暴，其最初的那縷微風，或許就曾拂過這樣一個靜謐校園里，某個不眠實驗室的窗欞。而風暴眼中的少年，此刻心無旁騖，只為那最后一步退火曲線的完美驗證。

他指尖終于落下，精準地輸入了一串參數。操作箱內，微型高溫爐亮起了幽藍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