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的問題――“這他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同一聲驚雷,在極度寂靜的實驗室里炸開,余音在冰冷的墻壁和精密儀器間碰撞、回蕩。這不是疑問,而是認知遭受毀滅性沖擊后的本能嘶吼。
關翡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馬斯克,看著他眼中翻涌的驚濤駭浪――那里面有頂尖工程師面對未知原理的純粹困惑,有商業巨擘看到顛覆性技術時本能的貪婪與計算,更有一種被瞬間拋離時代軌道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無力。馬斯克引以為傲、投入無數資源建立的電池技術護城河,在這枚小小的“紐扣”面前,仿佛變成了紙糊的堤壩。
實驗室里,只有儀器散熱風扇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邢教授推了推老花鏡,對馬斯克的失態似乎習以為常,或者說,他全部的注意力依舊在那枚完成測試的“基石-α”樣品上。李鈞則保持著那份技術負責人特有的、略帶距離感的平靜,仿佛剛才展示的只是一項普通的性能優化。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長,也格外清晰。
終于,關翡微微側身,目光落在那枚銀灰色的“紐扣”上,語氣平緩得如同在敘述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實:
“邢教授,麻煩您,給馬斯克先生和他的團隊,解釋一下‘基石-α’的基本原理。”
邢教授點點頭,他說話很慢,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以及一種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專注。他沒有看馬斯克,而是盯著操作箱內的樣品,仿佛在與它對話。
“能量存儲,核心矛盾無非那么幾個:能量密度、功率密度、循環壽命、安全性、成本。”邢教授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傳統的鋰離子電池,正負極材料、電解液、隔膜,體系相對固定,提升如同螺螄殼里做道場,每一步都艱難萬分。尤其是負極,鋰金屬的理論容量最高,但鋰枝晶問題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刺穿隔膜,引發短路,是安全噩夢;而硅基材料體積膨脹太大,循環幾次就粉化。”
馬斯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頂尖的技術驅動型企業家,他立刻抓住了關鍵:“所以你們用了鋰金屬負極?怎么解決枝晶問題?”特斯拉也在秘密研究固態電池和鋰金屬負極,但進展緩慢,枝晶和界面穩定性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邢教授終于抬眼,看了馬斯克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類似“終于問到點子上”的微光,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枝晶生長,本質是鋰離子在負極表面不均勻沉積。電場分布、界面穩定性、電解液成分,都有影響。”邢教授走向旁邊一塊觸摸屏,調出了一組復雜的微觀結構模擬圖,“我們嘗試了非常多路徑,昂貴的納米涂層、復雜的電解液添加劑……效果都有,但要么成本高昂,要么工藝復雜難以量產。”
他切換圖像,屏幕上出現了一種看起來致密、光滑的淺灰色陶瓷材料的微觀結構放大圖。
“直到大概一年半前,我們材料組的一個年輕人,叫王誠,關總家里的囡囡,喜歡各種發光的小玩具,但紐扣電池沒電很快,還不安全。王誠就想自己動手,給囡囡做個更安全、更耐用的小電池。”
這個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轉折,讓實驗室里緊繃的氣氛出現了一絲奇異的松動。馬斯克眉頭緊鎖,格魯伯等人也露出困惑的表情――顛覆性的電池技術,和給小女孩做玩具電池,這兩者之間有什么聯系?
邢教授似乎沒在意聽眾的反應,繼續用他那平直的語調敘述:“王誠他嘗試了一種自己改性的、具有特定晶格結構和離子導電性的復合陶瓷材料,做成一個非常薄的殼,作為負極的基體和界面層。初衷很簡單,陶瓷絕緣性好,機械強度高,他覺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