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的,應該的!”王猛似乎沒聽出格魯伯話中的深意,又給他斟滿酒,“咱們特區做事,就講究個實在,你們要什么,我們就給什么。硬件軟件,生活工作,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跟咱們合作,省心!”
舞臺上,表演進入了高潮。音樂更加激烈,燈光瘋狂閃爍。考察團成員們如同置身于一個光怪陸離的異度空間,白日里積累的理性、審慎、專業判斷,在這感官的轟炸和酒精的催化下,開始變得模糊、松動。
格魯伯端起酒杯,卻沒有再喝。他透過迷離的燈光和扭動的人體,望向俱樂部那扇厚重的木門。門外,是孟東坡沉而真實的夜色,是那片剛剛從罪惡中掙脫、正在被強行注入工業靈魂的土地,是關翡那雙冷靜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知道,這次考察,從踏入“鳳棲”大門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僅僅是技術的評估者,更是掉入了一個龐大而精密的心理迷宮的實驗品。特區在向他們展示力量的同時,也在測試他們的弱點。
而今晚這場赤裸裸的“款待”,就是測試中最露骨、也最有效的一環。
它無關道德評判,只關乎利益計算和人性拿捏。
格魯伯放下酒杯,對王猛露出一個標準的、商業化的微笑:“很棒的表演,王主席。讓我們……繼續談談明天參觀供應鏈預留地塊的細節吧。”
回程的車上,無人說話。每個人都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遠處孟東園區零星閃爍的燈火。
那些燈火勾勒出的輪廓,看起來確實像一個即將誕生的奇跡。
但格魯伯知道,奇跡從來不會如此輕易地、如此完美地呈現。真正的奇跡,總是伴隨著混亂、不確定性和未被明的代價。
而今晚看到的這一切――從培訓中心到工人社區,從熱火朝天的工地到這個突兀的美式酒吧――都在訴說同一個潛臺詞:特區為了吸引特斯拉,愿意付出任何代價,打造任何幻覺。
問題在于,當幻覺褪去,真實浮現時,他們要面對的,究竟是什么?
車隊駛入考察團下榻的園區臨時招待所。這是一棟新建的三層小樓,設施簡單但干凈。格魯伯在房間陽臺上站了很久,望著孟東的夜景,直到田文的加密電話打了進來。
“格魯伯先生,今天考察還滿意嗎?王猛那邊如果有什么招待不周,還請多包涵,他是個粗人,但做事絕對可靠。”
“一切都很……周到。”格魯伯選擇著措辭,“令人印象深刻。”
“那就好。”田文的聲音依舊溫和,“關總讓我轉達,他非常期待各位的最終評估。無論結果如何,特區都珍視這次交流的機會。”
通話結束。格魯伯放下電話,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黑暗中,孟東園區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怪獸,蟄伏在群山與江水之間。那些尚未完工的廠房輪廓,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陰影,仿佛隨時會活過來。
明天,他們將返回翡野,然后離開。
而一份將影響特斯拉未來十年戰略的評估報告,正在格魯伯心中緩緩成形。這份報告不會只有贊美,它會記錄下那些完美的表象,也會記下那些細微的裂痕,那些過于用力的表演,以及那片土地深處可能埋藏的、未被明的真相。
畢竟,真正的合作,從來不是基于完美的幻覺,而是基于對彼此真實面目的清醒認知,以及對共同利益與風險邊界的精確測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