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員是個年輕人,愣了一下,看了眼王猛,才回答:“是的,先生。這部分是前天晚上澆筑的,那部分是大前天。”
“為什么要分兩次?這種大面積的樓板應該連續澆筑以減少冷縫。”安德魯追問。
“因為……因為那晚商混站的運輸車出了點故障,耽誤了。”技術員回答得有些結巴。
王猛立刻插話,拍著技術員的肩膀:“小事情,已經處理了,加了膨脹劑,保證沒問題。安德魯先生真是火眼金睛,這都看得出來,走走,那邊更有看頭。”
在另一個區域,埃米莉?陳檢查預埋的電氣管線時,發現幾處線管的固定卡箍間距不均勻,有的地方過密,有的地方又太疏。“這里的安裝規范是什么?”她問。
現場的電工組長搓著手,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解釋:“按照圖紙,是60公分一個。但有時候……現場情況有變化,我們就調整了一下。”
“誰批準的調整?有變更記錄嗎?”
電工組長再次看向王猛。王猛哈哈一笑:“哎呀,埃米莉小姐,干工程嘛,哪能完全照著書本來?現場總要靈活處理。這些細枝末節,不影響大局,咱們的核心是結構安全、設備先進,這些小管線,以后封在墻里,誰看得見?”
埃米莉沒有爭辯,只是默默在本子上記錄,并拍了幾張照片。
最讓格魯伯在意的,是那些工人。數量確實很多,但仔細觀察,會發現一些問題:許多工人手上的老繭位置不對――長期操作電動工具或搬運重物的工人,繭子應該在掌心特定位置和虎口,但不少人的繭子集中在指關節,更像是……長期握槍或者持握某種棍狀物形成的。還有,工人們雖然忙碌,但彼此間的交流極少,眼神接觸時有一種下意識的警惕和回避,不像普通工地那種吵吵嚷嚷、互相吆喝的氛圍。
午餐安排在園區臨時指揮部的板房食堂。菜式簡單但分量十足:大盆的咖喱雞、炒蔬菜、米飯和水果。王猛和工地的幾個負責人陪考察團一起吃,他們吃得很快,聲音很大,不斷勸菜勸酒,講述著工程中的各種“驚險故事”――比如如何在雨季搶工期,如何擺平當地“不懂事”的村民,如何在軍方檢查時“靈活應對”。
“干我們這行,光懂技術不行,還得懂這個。”王猛用手指了指腦袋,又拍了拍胸口,“得有關系,有膽量!在驃國這地方,有時候圖紙不如槍桿子好使,當然,咱們現在是文明施工,一切都按規矩來,但該硬的時候也得硬。”
這番話讓諾頓皺起了眉頭。法律顧問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潛臺詞:這個項目能夠如此快速推進,恐怕不僅僅是靠高效的工程管理。
飯后,考察團要求查看工程圖紙、材料檢測報告、施工日志等文件。王猛很爽快地答應了,指揮部的一間會議室里已經準備好了大量文件。然而,當埃米莉和安德魯仔細翻閱時,發現了一些不協調之處:部分檢測報告上的日期與施工日志對不上;某些關鍵材料的進口報關單復印件模糊不清,難以辨認細節;一些設計變更的簽字批準流程看起來過于簡化。
“這些文件……似乎有些倉促。”諾頓委婉地指出。
王猛撓了撓頭,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各位專家,我們這是在搶工期啊!每天一睜眼就是幾十萬美元花出去,哪有時間把每張紙都弄得漂漂亮亮?但我們保證,所有實質性工作都是按照最高標準做的!文件嘛,慢慢補,慢慢補!要不這樣,我讓下面人今晚加班,把各位有疑問的地方重新整理一遍,明天一早送到各位酒店?”
這種“先做事后補文件”的態度,在商業合規領域是大忌。但結合這里的特殊環境和王猛表現出的“實干作風”,又似乎有某種扭曲的邏輯。
下午的考察繼續,但氣氛已經發生了微妙變化。考察團成員的問題更加尖銳、具體,而特區方面的回答開始出現更多的“解釋”和“補充說明”。那種在翡野和培訓中心展現出的、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在孟東這片塵土飛揚、充滿原始活力的工地上,出現了一絲絲勉強維持的裂痕。
傍晚時分,夕陽將伊洛瓦底江染成一片金黃。考察團完成了對核心區域的走訪,疲憊但信息過載。按照行程,他們將在孟東停留一晚,第二天上午返回特區首府。
“各位今天辛苦了!”王猛在晚餐前宣布,“晚上咱們不搞正式宴請了,太拘束。我在園區邊上新開了個小酒吧,挺有特色的,請各位去放松放松,喝兩杯,也算體驗體驗咱們孟東的……夜生活!”
他眨眨眼,露出一個男人間心照不宣的笑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