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沒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身體靠向沙發背,姿態更加放松,但眼神依舊銳利:“特斯拉是一家偉大的公司,您是一位充滿遠見的領導者。印度項目的挫折,并不會改變這一點。但有時候,偉大的航行也需要根據風向和水流,調整帆的角度,甚至……尋找更合適的港灣。”
他將話題引向了印度項目,并且用了“港灣”這個比喻。
馬斯克的心臟猛地一跳。對方果然洞悉了他的困境和潛在需求!他們不僅知道他的傷口在哪里,甚至可能已經猜到了他想要如何包扎這個傷口!
“你知道印度項目的情況?”馬斯克的聲音低沉下去,不再掩飾其中的沉重。
田文輕輕頷首:“略有耳聞。復雜的商業環境,巨大的文化差異,難以預測的政策風險……這些都是在陌生地域進行超大規模投資時常見的挑戰,只是特斯拉遇到的,格外突出一些。”他的措辭謹慎而客觀,沒有落井下石,但每一個詞都點中了要害。
“所以,你認為‘調整帆的角度’和‘尋找更合適的港灣’,是明智的選擇?”馬斯克追問,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這取決于船長最終的目標是什么。”田文將問題拋回給馬斯克,“是執著于一片已經證明布滿暗礁的海域,不惜讓整艘船擱淺,還是果斷轉向,尋找一片水深港闊、風向順暢的新天地,以完成更遠的航程?止損和轉向,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是超越一時得失的智慧。”
他幾乎是在明示了。放棄印度,尋找替代地點。
馬斯克沉默了片刻,辦公室內只有中央空調極其低沉的送風聲。河面上的陽光越來越亮,將波光反射到天花板上,形成搖曳的光斑。
“新的港灣……需要滿足很多條件。”馬斯克緩緩說道,目光如炬,“穩定、高效、可控,并且……擁有足夠的容量和潛力。”
田文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世界很大,符合條件的地方卻不多。有些地方,看似遙遠陌生,但或許正因為其獨特的……自主性和發展決心,能夠提供比其他地方更清晰、更高效的協作框架。關鍵是,雙方是否有足夠的誠意和智慧,去建立一種基于相互尊重和共同利益的、可持續的合作模式。”
他沒有提“第五特區”,但每一個詞都在指向它。自主性、發展決心、清晰高效的協作框架……這正是特區相對于印度的最大優勢,也是馬斯克內心評估的關鍵。
話題已經觸及了最核心、最敏感的區域。兩人都在試探,都在評估對方的底線和意圖。
馬斯克知道,田文已經清楚了他的困境和潛在的訴求,甚至可能猜到了他將特區視為潛在選項。而田文,也通過這次會面和對話,向他展示了其背后的實力、冷靜的算計以及……并不完全關閉的合作大門。
但雙方都還沒有亮出底牌。馬斯克不會在這里直接提出將工廠遷往特區的請求,那將使他徹底喪失主動權。田文也不會做出任何具體的承諾或讓步,那不符合他剛剛大獲全勝的強勢地位。
這是一場高手間的意念交鋒,無聲,卻激烈無比。
良久,馬斯克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田先生,感謝你的咖啡和……見解。這次會面很有啟發性。”
田文也站起身,恢復了主人送客的從容姿態:“能有機會與您交流,是我的榮幸。馬斯克先生,商業世界風云變幻,今日的對手,或許會成為明日的伙伴。重要的是,始終保持清晰的目光和……做出正確選擇的能力。”
他伸出手。
馬斯克與他握了握手。田文的手干燥、穩定、有力。
“保持聯系,田先生。”馬斯克意味深長地說。
“隨時歡迎。”田文微笑回應,親自將馬斯克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田文那張平靜深邃的臉隔絕在外。馬斯克靠在電梯冰涼的金屬墻壁上,閉目片刻。這次會面,沒有達成任何具體協議,甚至沒有觸及任何實質性的談判條款。但它達到了馬斯克最重要的兩個目的:第一,他親眼見到了田文,確認了對手的核心大腦及其風格――冷靜、老辣、布局深遠、邏輯至上;第二,他成功地向對方傳遞了自己正在考慮戰略轉向的信號,并試探出對方對此并非完全排斥,甚至留有合作空間。
然而,三十億美元現金利潤的陰影依然籠罩著他。田文那番“僅僅是生意”、“取決于未來利益”的說辭,既是解釋,也是一種無聲的威懾。對方擁有足夠的籌碼和耐心,可以繼續游戲,也可以隨時改變游戲規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