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阿姨,使不得,這是醫者本分。”
第一次核心治療的顯著效果,如同一道溫暖的陽光,穿透了蘇晚意生命中積年不化的陰霾。隨后的日子里,在刀老的精妙指導和囡囡的悉心操作下,又進行了數次“金針渡穴”與“祝由靈樞引”相結合的治療。每一次治療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但蘇晚意展現出了驚人的堅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那凍結一切的寒意正在一點點消融,一種久違的、微弱的暖流開始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
隨著身體狀況的改善,蘇晚意身上那層“冰山”般的外殼,也開始悄然融化。
最初的變化是細微的。她不再總是沉默地望著虛空,眼神里開始有了焦點,會靜靜地觀察洞窟內氤氳的水汽,聆聽外面雨林隱約傳來的鳥鳴蟲唱。當囡囡為她行針或按摩時,她偶爾會極輕地道一聲“謝謝”,聲音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冰冷。
囡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變化。她知道,治療不僅是身體的,更是心靈的。在治療的間隙,天氣晴好、蘇晚意精神尚可時,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引導蘇晚意,接觸這個對她而幾乎全新的世界。
她們的第一步,是在洞窟口那片被陽光溫暖的石臺上。囡囡扶著蘇晚意,讓她赤腳輕輕踩在光滑溫潤的巖石上,感受大地傳來的、與她體內新生陽氣隱隱共鳴的暖意。蘇晚意起初有些瑟縮,常年包裹在厚襪與溫暖環境中的足底,對粗糙的巖石感到陌生而警惕。但在囡囡鼓勵的目光下,她慢慢放松,腳心傳來的堅實與微燙,讓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扎根于大地的踏實感。
“感覺……很奇怪。”蘇晚意輕聲說,低頭看著自己依舊白皙卻不再泛青的雙腳,“但……不討厭。”
囡囡笑了,遞給她一片剛摘下來的、帶著絨毛和清新氣味的蕨類植物葉子:“摸摸看,雨林里的生命都是這樣,看著柔軟,其實很有韌性。”
蘇晚意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葉片的脈絡,指尖傳來的生命質感,讓她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了更明顯的漣漪。
隨著蘇晚意體力的進一步恢復,囡囡帶她走得更遠了一些。她們就在溫泉區域邊緣,坐在厚厚的落葉上,囡囡教她辨認幾種常見的、具有安神或溫補效果的草藥,告訴她它們的名字和習性。蘇晚意學得很認真,她發現這些看似平凡的植物,竟然蘊含著如此奇妙的力量,就像……就像囡囡和她爺爺一樣。
有一次,囡囡甚至偷偷摘了一小捧熟透的、紅艷艷的野草莓回來。這是蘇晚意記憶中第一次接觸這種“野外”的食物。她看著那鮮艷的顏色,猶豫著不敢下口。囡囡自己先吃了一顆,被酸得瞇起了眼,卻又滿足地笑了:“有點酸,但很香,是陽光和雨水的味道哦。”
蘇晚意學著囡囡的樣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瞬間,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開,一種前所未有的、鮮活而強烈的味道沖擊著她的味蕾。她愣住了,隨即,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如同破冰的春水,在她唇角緩緩漾開。
“很好吃。”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快。
這一幕,恰好被前來送藥的蘇夫人看到。她站在不遠處,看著女兒臉上那抹久違的、屬于少女的生動表情,瞬間熱淚盈眶,連忙捂住嘴,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時刻。她知道,女兒失去的,不僅僅是健康的身體,更是整個鮮活肆意的少女時代。而此刻,囡囡正一點點地,將色彩和生機重新描繪進女兒灰白的世界。
夜晚,洞窟內溫暖如春。治療間歇,囡囡會和蘇晚意并肩靠在鋪著柔軟獸皮的干草墊上,透過洞口的縫隙,看外面璀璨的星河。
“以前……只能透過玻璃窗,看很小的一片天。”蘇晚意望著那條橫貫夜空的銀色光帶,輕聲說道,“從來沒有想過,星星可以這么多,這么亮。”
“邊城的星空就是這樣,因為沒有太多燈光打擾。”囡囡抱著膝蓋,語氣帶著一絲自豪,“爺爺說,看星星能讓心靜下來,也能讓……嗯,用他的話說是‘神意’與天地溝通,對恢復有好處。”
蘇晚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囡囡,你……不怕嗎?我的病這么麻煩,萬一治不好……”
“怕什么?”囡囡轉過頭,清澈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爺爺說過,醫者只管盡力,剩下的交給天意。而且,你現在不是已經在好起來了嗎?晚意姐姐,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蘇晚意沒有再說話,只是將身上蓋著的絨毯裹緊了一些。這一次,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感受到了一種被理解和信任的暖意。她悄悄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年紀比自己小,卻仿佛擁有無窮力量和智慧的少女,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名為“依賴”和“親近”的情感。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對抗那無邊的寒冷與絕望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