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翡緩緩從泉水中坐直身體,氤氳的蒸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深處的真實情緒。他沒有立刻回答,洞窟內只剩下泉水汩汩的聲響和馬斯克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關翡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埃隆,我理解你的處境,也感謝你對我和特區的信任。”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慎重,甚至帶著一絲凜然:“但是,你提出的,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或技術轉移。你這是希望我們,實質性地,為你和你的核心資產,提供一道對抗你母國――當今世界唯一超級大國――政治風暴的‘護盾’。”
關翡的目光穿透水汽,直視馬斯克:“這意味著,我們將從商業伙伴,potentially(潛在地)轉變為白宮某些勢力眼中的‘敵對庇護者’。這其中的政治風險、外交風險,甚至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你比我更清楚。這不是第五特區,或者我關翡個人,能夠獨立承擔和決策的。”
他明確劃出了紅線,語氣斬釘截鐵:“因此,你希望將核心研發和數據中心整體遷移過來,尋求全面庇護,這一點,在目前,我無法答應。這超出了我們的能力邊界,也違背了我們行事的基本準則――我們追求的是發展,是共贏,而不是主動卷入大國政治的漩渦中心。”
馬斯克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眼神中的希望之光黯淡下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爭辯什么。
但關翡沒有給他機會,繼續說道:“不過,埃隆,我們畢竟是朋友,也是并肩探索未來的同行者。看著你和你的團隊的心血可能因政治傾軋而毀于一旦,我也于心不忍。”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精明的、探討式的口吻:“或許,我們可以探討一種……更隱蔽、更有限度、也更可持續的合作模式。”
“第一,評估與‘有用’原則。”關翡伸出一根手指,“你需要提供一份詳細的、你希望尋求‘保護’的核心技術清單、數據目錄以及關鍵人員名單。我們必須評估,這些東西是否對我們未來的發展具有戰略性的補充價值。如果僅僅是特斯拉或spacex現有技術的備份,那么為此承擔巨大政治風險,性價比不高。我們要的,必須是能幫助我們突破瓶頸,或者在關鍵領域形成絕對優勢的東西。”
“第二,分階段與風險隔離。”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即使有合作,也絕不能是‘整體遷移’。我們可以探討,以聯合設立‘前沿技術探索實驗室’的名義,在邊城或特區,接收部分你認為最敏感、最關鍵的非核心、非量產階段的實驗數據、算法模型,或者小型化的原型機。所有設備和數據,在法律上必須與特斯拉和spacex進行清晰切割,最好能通過第三方法律實體進行持有和運作。人員方面,可以接受極少數核心研發人員以‘學術交流’、‘私人顧問’等形式短期進駐,但大規模遷移家屬,目前絕無可能。”
“第三,國內的背書是關鍵。”關翡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最為凝重,“任何此類涉及地緣政治敏感性的合作,都必須獲得我國高層至少是默許,最好是原則性的非正式批準。沒有國內的認可,我們寸步難行。這需要時間,也需要你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我們無法拒絕的‘價值’,去說服那些能夠做出決策的人。”
最后,關翡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所以,埃隆,現在的問題回到了你這里。”
“第一,為了這份‘有限度的安全保障’和‘未來的火種延續’,你愿意付出什么代價?除了你剛才提到的那些核心研發數據,你手中是否還握有更能打動我們,甚至能打動北京的東西?比如……某些被嚴格封鎖的頂級軍用技術轉化路徑?某些關于下一代能源(例如核聚變某個關鍵子系統)的顛覆性構想?或者,是能夠幫助我們在太空領域(比如星鏈底層協議或小型化火箭回收技術)實現跨越式突破的鑰匙?”
“第二,你是否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接受這種合作的隱蔽性和非對稱性?這意味著,在公開層面,我們依然是商業伙伴;在私下,我們可以為你提供一條極其狹窄、但可能救命的‘輸血管道’。但一旦事發,你需要獨自承擔最主要的政治后果,而我們,出于國家利益和自身生存的需要,可能會第一時間進行切割。”
關翡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泉水,澆在馬斯克滾燙而焦慮的心頭。他沒有給出虛幻的承諾,而是擺出了赤裸裸的現實、苛刻的條件和巨大的風險。
馬斯克靠在池壁上,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他意識到,關翡不是救世主,而是一個精明的、立足于殘酷現實的戰略家。尋求他的幫助,無異于與虎謀皮,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并承擔無法預料的后果。
但是,在華盛頓那令人窒息的絞殺下,他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洞窟內,硫磺的氣息依舊濃重,溫泉的熱度驅不散兩人之間那凝重而充滿算計的氛圍。馬斯克的內心,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權衡。而關翡,則在靜靜地等待著,等待這位陷入絕境的“鋼鐵俠”,拿出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籌碼。
洞窟溫泉內的沉默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之久。馬斯克緊閉雙眼,胸膛起伏,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關翡提出的條件苛刻而現實,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部分因焦慮而產生的沖動。全面庇護確實不切實際,那無異于將關翡和整個第五特區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與整個美國國家機器為敵。
最終,他長長地、帶著無盡疲憊地吐出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眼中的狂熱和恐懼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清了現實的沉重。
“關,”他的聲音沙啞,“我需要時間。你提出的問題……很殘酷,但很真實。我需要回去仔細權衡,整理我能付出的‘代價’,也需要評估這樣做的長期風險。”他頓了頓,露出一絲苦澀的自嘲,“這感覺就像是在和魔鬼做交易,但諷刺的是,是我主動找上的門。”
關翡理解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帶著一絲欣賞:“明智的決定,埃隆。這種關乎身家性命和未來道路的選擇,確實不應該在溫泉里倉促決定。我們的大門始終為你敞開,等你考慮清楚,隨時可以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