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雁蘇留下吃了一碗嗦粉走了,冼耀文沒有午睡,坐在書房里看香港中轉的巴格達電文。
水仙和納迪姆?帕查奇談妥,對方交出巴格達制片廠、羅克西電影院的經營權,并愿意轉讓一半股分,前提是要保障收益。
冼耀文輕敲著書桌,推演猶太人走后,伊拉克的經濟變化。
伊拉克猶太人占據伊拉克的經濟主導地位上千年,他們的突然消失會造成立竿見影的經濟混亂。
首先是猶太人的傳統業務信貸,伊拉克沒有現代化的消費者信貸體系,傳統的信貸依賴于薩拉夫(sarahfs),而這一行當95%由猶太人控制。
猶太人一走,巴格達的小商販、農民與手工業者將會發現借不到錢了,市場上流動性枯竭,導致短期內商業活動急劇萎縮。
其次,猶太商行擁有通往倫敦、曼徹斯特與孟買的長期信任關系,穆斯林基督商人接手后,外國供應商不信任這些新面孔,會要求“現金全款發貨”,這使得進口成本飆升,巴格達物價飛漲,奢侈品與零部件短缺。
另外,伊拉克鐵路局、郵政局與財政部的資深猶太會計、文員離開,政府機關將陷入長達數年的混亂,賬目不清、文件丟失會成為常態。
但是,伊拉克是幸運的,伊朗阿巴丹危機的爆發、美國的摻和,促使英國改變中東石油策略,眼下英國正同中東各國重新協商石油利潤分配協議,雙方都能接受的比例是對半開,相信再扯皮一段時間,正式的協議就會簽署。
伊拉克政府窮人乍富,這筆橫財會讓政府得以無視商業稅收的損失,并開始由國家主導經濟,填補猶太人留下的真空,伊拉克進入國富民窮時期。
政府有錢,基本上就是三板斧,治水、修橋鋪路、蓋醫院建學校,總結起來兩個字――工程。
伊拉克會變成大工地,巴格達數千年來一直受洪水威脅,防洪、灌溉的治水工程是少不了的,工程不小,卻是一塊五花肉,油水只能說一般,創造不了太多既得利益者。
橋梁、道路、醫院和學校就不一樣,起碼是三指大肥膘,足以批量創造財富神話,而財富“不方便”存在伊拉克的銀行,班克曼非常有必要爭取這一撥儲蓄業務。
埃及的火藥桶要不了多久就會炸,蘇伊士運河戰爭的勝利一定會極大地鼓舞伊拉克的待革命者,革命只是時間問題,假如革命血腥一點,對舊統治者采取殺無赦的措施,且斬草除根,會有一大筆儲蓄成為無主之物。
班克曼自然是講信譽的,絕對不會侵吞客戶的存款,但客戶死絕就難辦了,總不能讓錢成為死物一直躺著睡大覺,應當賦予崇高的意義,轟轟烈烈開展定向扶貧冼耀文運動。
當然,這樁美事稍顯遙遠,眼下還是先琢磨工程本身,他沒有接工程的本事,那是伊拉克“自己人”的狂歡,但做工程需要工程器械,買進賣出賺差價的勾當,金季商行還是比較擅長的。
金季商行很有必要在巴格達成立一家從事工程物資進口業務的孫公司,包括工程機械、鋼梁、鋼筋、水管與輸油管、高標號水泥,也有必要先行建立泥瓦工相關工具的供貨渠道。
另外還有填補猶太人留下的貿易空白,如棉織品、精紡毛料、人造絲與絲綢、茶葉、糖、酒類,以及加大風扇公關力度,建立收音機、冰箱、空調的銷售渠道。
伊拉克的夏天氣溫能達到攝氏五十幾度,水利工程一搞起來,供電情況會大大改善,與制冷有關的電器一定很暢銷。
“假如革命進行時能來一波打砸搶就好了,舊的電器砸掉,新的才好賣。”
冼耀文腦子里琢磨著,手放在鍵盤上噼里啪啦,開始構思金季商行下一步的巴格達發展計劃。
很快,一份計劃新鮮出爐,他拿起鋼筆刪刪改改,讓全淡如重新打一份新的,他自己繼續思考猶太人紅利后續。
也門是開始,沒趕上趟,伊拉克是總動員,后續中東大部分地區都會跟上,巴格達的漏撿完,一干人等就要轉戰中東其他地區,如埃及、敘利亞。
雖然后續的漏不如巴格達肥,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撿錢這種事不好嫌東嫌西,撿到碗里都是自己的。而且,借著撿漏的當口,金季商行的業務可以在中東地區全面鋪開。
中東國家多是進口型經濟,沒有發展進口替代的客觀條件,進口貿易是常青樹,一旦站穩腳跟,至少未來八十年不用為業務發愁。
金季商行下一步有必要以地域進行業務、財務拆分,母體點對點連接子體,而子體吸納當地的有力人士為股東,構建一個橫跨亞洲的貿易聯合體。
長遠來看,母體要做好金字塔控制結構被打破的心理準備,心理上將子體當作已經分家立戶的兒子,骨頭斷了沒事,經還連著就行。
金季商行充盈英國元素,企運與英國國運緊密相連,前有英聯邦,后就有金季貿易聯邦,子體股東造反無可避免,領導者與被支配的關系可以打破,敢打分紅的主意,總有人需要付出家破人亡的代價。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借了英國佬的便利,總有面臨反噬的那一天,前面有一個生死關等著冼耀文闖,闖過去,金季商行一片艷陽天,闖不過去,分崩離析不是不可能。
“給謝麗爾發傳真,讓莎莉重新遞交一份約翰?特勞特貝克的資料。”
“是。”
冼耀文轉身,從書架上抽出記錄著中東電影相關信息的筆記本,翻到埃及部分。
就中東地區而,埃及電影無疑占據著霸主地位,電影的流行使得埃及方成為整個阿拉伯世界的“普通話”,一個伊拉克人可能聽不懂摩洛哥方,但他一定聽得懂埃及話,因為他從小看埃及電影長大。
那話咋說來著,全中東都講埃及話,法老王的話,越來越國際化。
對埃及電影來說,中東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土耳其電影產量頗高,但苦于土耳其語和阿拉伯語不同語系,沒有多少互通的地方,阿拉伯人表示看不懂。
伊朗拍片也不少,但沒有自己的風格,只能拍點“filmfarsi”,大多是模仿印度或埃及的低質量商業片,狗都不看。
黎巴嫩是埃及的后花園,由于黎巴嫩擁有埃及所沒有的雪山、森林和更自由開放的社會風氣,許多埃及電影會去黎巴嫩取景。
著名的拉赫巴尼兄弟和傳奇歌后費魯茲還未嶄露頭角,他打算讓人去尋找費魯茲,饋贈給她一份長約。
以色列沒有電影,只有新聞短片,況且阿拉伯人三件事,吃飯、挖石油、揍以色列。
其他幾個國家,與電影的關系只有生產觀眾這一條。
從國家政權的視角看電影行業,就經濟方面而,這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行業,市場容量就那么一丁點,帶動就業更是忽略不計,與其扶持電影產業,不如開發掏糞技能培訓產業來得實惠。
但電影在文化范疇的作用卻不可忽視,對內可馴化國民,對外可文化輸出,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贏得國際認同。
凡是阿拉伯政治家都免不了做一個阿拉伯王的夢,干翻埃及電影,輸出本國電影,將中東其他國家開發為本國電影的傾銷地,這個設想相信相當有市場,大概可以拿到退全稅或象征性繳稅的優惠。
而且,這個設想可以復制粘貼,在巴格達打一槍“巴萊塢”,又可以去德黑蘭放“德萊塢”空炮,電影的非凡意義又會讓兩國統治者不放心外人參與太深,中途被卸磨殺驢是一定的,正好前期往死里忽悠,好處能撈多少撈多少,反正中途會被趕下車,管它后來者千般死法。
世界上條條大路通羅馬,被堵死得多了,也就沒了路。
友誼影業即將在巴格達發起一場注定會失敗的電影革命,不僅要站著把錢掙了,還要永遠活在伊拉克人心中。
無疾而終的美好開始,總是令人念念不忘;實干家的狗尾續貂,永遠躲不開千夫所指。
無本買賣,伊始就立于不敗之地,成與不成穩賺,這買賣可以干。
“感謝榜一大哥刷的猶太一號,么么噠,比心!”
在心里調侃一句,冼耀文倚于大班椅,再次完善巴格達電影革命的步驟細節。
第一步要給納迪姆?帕查奇一個交代,得盡快讓他拿到摸得見看得著的好處,營造口碑的第一印象崩不得,不然真成強盜了。
這就需要重新續上好萊塢電影的代理發行,先從發行上挖出新巴格達制片廠時代的第一桶金。
這事不算難,讓人去跑一跑就能跑通。
伸了個懶腰,冼耀文拿出信紙寫信,從卓別林開始,好萊塢巨頭一人一封。
你們丟掉的市場,弟弟拿回來了,過來排排坐分果果。
全淡如從打字機上扯下紙,檢查一遍放在冼耀文邊上,“先生,打好了。”
“放著,我等下看。”冼耀文頭也不抬道:“這兩天你多去幾趟大稻埕做頭發,那邊基本上是日式理發店,講究刮臉的細膩度。
家里缺一個理發師,你好好物色一個,最好是上有老下有小,牽掛比較多。”
“找女的嗎?”
“嗯。”冼耀文頷了頷首,“主要服務家里的女人。”
“好的。”
“快中秋了,要不要回香港一趟?”
全淡如搖搖頭,“我家里對中秋不大重視。”
“也好,家里中秋送禮你操持起來,明天香港那邊送過來的月餅該到了,我會給你一份名單,你把禮物準備起來。
名單分ab兩面,我會標注,a面我自己送,b面你中秋那天早上去送一下。還有阿美、陳華、唐怡瑩,你問下她們需要幾份,都準備起來。”
“好。”
冼耀文在信紙上寫下日期,擱下鋼筆,轉臉看向全淡如,“上次你跟我說的事,我已經在給你安排,可能這兩天你就要去懷特公司上班,外面不比家里,自己警醒點。”
“嗯。”全淡如開心地點點頭。
冼耀文拿了一張新信紙鋪在墊簿上,握起鋼筆,“你先在外面鍛煉著,過段日子我再叫你回來,把生活秘書的生活二字去了。”
“好。”
冼耀文接著寫信,一口氣將所有信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