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右家似笑非笑道:“我為什么在獅城,耀文你會不清楚?”
冼耀文的確不知道王右家在新加坡,但她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他不難推敲出來。
龍學美給他發過傳真,匯報過王右家的情況:
王右家與唐季珊決裂,從唐宅搬了出來,住進了一間小旅社,然后去了冼宅找義弟冼耀文,沒遇到正主,只遇到以臺北冼宅心腹管家身份主持冼家禮儀的陳華。
他對陳華交待過“阿姐”一事,陳華和王右家聊了一次,將王右家引薦給龍學美,龍學美將王右家帶去金海見了杰克?佩里,杰克?佩里按照他一早的吩咐,給王右家戴了一頂“金海茶葉形象大使”的帽子,又任命她為銷售總監。
銷售總監是個虛職,沒有薪水,也沒有手下,實際上類似于掛靠,王右家可以打著金海的旗號在外洽談茶葉業務,接到訂單就可以甩給金海的跟單員接手,她等著拿50%的利潤分成。
說白了,王右家就是以“技術”和金海成為戰略合作伙伴,既享有高利潤分成,又保持絕對的自由、主動,什么時候覺得能單飛,她隨時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唐季珊早就外強中干,苦苦撐著架子不倒,王右家即使獲得補償,數額也不會太大,可能坐吃山空這個成語都沒有資格掛在嘴上,她這個時候出現在新加坡,顯然散心、訪友的可能性不大,最大的可能是過來洽談茶葉業務。
“我的確不知道,但阿姐這么一說,我便能猜到阿姐是過來談生意。阿姐出現在這里,是不是剛從樓上的咖啡廳出來?”
“你猜對了。”王右家嫣然一笑,“你不妨再猜猜我見了誰。”
冼耀文攬住王右家的臂膀,嘴和她的耳朵拉近距離,“阿姐就是會疼人,故意把答案藏在問題里。阿姐這么問,想要的答案肯定不是某個茶商的名字,而是某個女人的名字。”
對冼耀文的曖昧舉止,王右家并未心生不悅,她淡然地仰起頭,“哪個女人的名字?”
“還能是誰,張舜琴張女士,只是阿姐有所不知,機緣巧合,我對張女士的近況非常清楚。”
王右家和前前夫羅隆基的關系是從第三者插足開始,她是第三者,彼時羅隆基有妻子,就是張舜琴,她是新加坡出生的娘惹,新加坡第一位女律師。
父張永福,同盟會元老級人物,曾經的大橡膠園主,據傳三十年代初生意不太順利,便回老家以老資格討官,在金融系統混了幾年,因與汪精衛私交不錯,抗戰期間在汪偽政權任職。
王右家驚詫道:“阿文居然知道張舜琴?”
“我一位夫人是港大在校生,她曾提起一位女教授秦惠珍,港大婦產科首位女系主任,贊育醫院主管產科主任,香港頂級的婦產科專家。
既是專家,又有淵源,我夫人懷孕后一直都是找她做產檢,一來二去,關系近了一步,認識了她的好友王振綱、張舜琴夫婦。
幾天前我剛陪我夫人又去做了一次產檢,遇到了張舜琴。”
“哎……”王右家嘆了口氣,“這個世界真是小。”
冼耀文貼在王右家耳邊輕聲說道:“張織云在幫我做事,梁賽珍在幫我做事,如今,阿姐不僅是阿姐,還是合作伙伴,世界本來就不大,阿姐住哪家酒店?”
王右家的內心泛起漣漪,“獅城的酒店太貴,我住不起,只好在牛車水找了一家便宜的小旅社。”
“牛車水的旅社魚龍混雜,不太安全,既然遇見了,阿姐在獅城的一切事務就由我來安排。”冼耀文擁著王右家的手微微收緊,“這個點正是吃宵夜的時候,牛車水、芽籠都有各種宵夜吃,阿姐想吃什么?”
“吃臺北沒有的吃食。”
“臺北沒有的……”冼耀文略作思考,“那就吃馬來或印度吃食,這邊去芽籠比較方便。”
“你決定好了。”
冼耀文的手再收兩分,到了擁親密女人的程度,王右家沒有抗拒的表情或舉止,似乎默認了如此的親密。
冼耀文示意彥如霜,“阿姐,這位是彥如霜彥小姐,我的紅顏知己,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如霜,這位是王右家王女士,我們之間姐弟相稱,在生意上也有合作。”
“彥小姐,你好,我是王右家。”王右家對彥如霜矜持頷首。
彥如霜微微欠身,“王女士。”
她心里酸溜溜地,什么阿姐阿弟,眼不瞎就能看出來冼耀文對王右家有意思。
“如霜,一起去吃宵夜,吃完我送你回去。”
“不,不要了,我肚子不餓,我自己叫輛三輪車先回去。”
“不用叫車,先把你送回去。”
不容彥如霜再說拒絕話,冼耀文擁著王右家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先送彥如霜回去,車子拐一個小彎來到芽籠九巷口大榕樹下,攤子比較集中的地方。
時間已經過了十點,各個攤位前都坐著花枝招展,香水味卻不怎么好聞的青春靚女和遲暮美人。
這些是流水線上做計件的,前者手腳快,一陣突擊完成今天的份子,后者經驗足,卻已沒了新鮮感,手里但凡趁幾個錢,都不太愿意將工件交給她們銑削,眼巴巴地守在工位上意義不大,不如早點收工,吃點喝點。
一個馬來人的攤子,冼耀文點了炭烤雞翅、叁巴臭豆、椰漿飯,去其他攤子點了幾件鹵豬雜,田雞粥只要田雞不要粥,喝的點了冰鎮啤酒和后世會被叫成“茶狗”的咖啡烏兌熱水。
攤上的小方桌不大,卻也勉強能滿足四個人兩兩相對,冼耀文沒有坐在王右家的對面,就跟她挨著一個桌角,手容易纏碰,腿舒展不開,大腿互抵,小腿廝磨。
冼耀文用筷子將一只雞翅骨肉分離,肉裝進一個空盤子里,放在王右家邊上,“你哪天到的?”
“昨天。”
“今天順利嗎?”
冼耀文手捧雞翅骨架,啜沒剔下來的肉。雞骨和雞肉不發紅也不發黑,是殺雞高手處理的新鮮雞。
“不是太順利。”王右家自嘲地說:“我以前認識的一位熟人大概已經把我定義成不值得喝兩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