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楊佩云邊上坐下,冼耀文沖舞臺努了努嘴,“新來的?”
“許玉霞,從豪華歌廳挖過來的,唱廈門話為主,也會唱潮州話、瓊州話小調。”
“咬字有點軟,口音聽著廈門話偏泉州話,像同安腔,是同安人?”
楊佩云詫異道:“你能聽出來?”
冼耀文輕笑道:“聽不懂,在臺北卻沒少聽,對腔調反而敏感。”
“你聽不懂還讓我推唱hokkien的歌手?”
“在星洲的唐山人,講福建話的四成三,這叫迎合客人的喜好。”
楊佩云幽怨道:“歌臺的客人都是潮州人、廣府人,福建人沒有幾個。”
冼耀文了楊佩云一眼,“過兩天歌臺推越劇、評彈,把一萬出頭的江浙人都吸引過來,你發了,從早到晚點不完的鈔票。”
楊佩云聽懂了冼耀文的意思,卻故意唱反調,“好啊,明天我就去請一個上海過來的歌手。”
冼耀文沒有回應,從公文包里拿出筆記本,湊在茶幾上畫《愛拼才會贏》的簡譜。
大概是出于傳播的考慮,《愛拼才會贏》的旋律非常簡單,節奏四拍子,音域窄,走的是一起喵喵喵的路子,聽過一遍就能跟著哼哼,扒譜也簡單,楊佩云一晃神的工夫,他已經畫好大半。
楊佩云挨著冼耀文看了好一會,問道:“你還會寫歌?”
“喜歡玩樂器,玩得多了,能上手寫一寫。”冼耀文抬頭瞥了楊佩云一眼,“現在是誰在這里登臺?”
“葛蘭剛走幾天,新人還沒到。”楊佩云稍稍猶豫,說:“能不能讓顧薇過來,她的唱片在這邊賣得很好,好幾個熟客都問我顧薇什么時候會再來。”
“顧湄既然紅了,她的行程就不是由我說了算。”
“不由你,還由誰說了算?”
“市場說了算。”
“包銀我又不會少給,這些天我和電臺在談轉播,顧薇過來可以雙包。”
歌臺業內的規矩,外來歌手登臺,會在登臺前先談好出場費,即包銀,一經談妥,立馬付當天的包銀,哪怕是談好連續登臺數日,依然是每天登臺前付包銀,一天一結算。
冼耀文輕笑道:“我又不是不知道電臺轉播的行情,電臺最多肯出二三十元,你打算給多少?”
楊佩云豎起一根手指,“一百。”
冼耀文搖頭,“太少,公司不會答理你。”
“一百還少呀,再多歌臺就白干了。”
“顧湄現在有經紀人、助理,一出動就是三張機票,在同一個地方又不能連續幾天登臺,她過來要倒搭錢。過些日子吧,她馬上要拍電影,等她過來做宣傳,她會免費登臺。”
“要等到什么時候?”
“應該很快吧。”冼耀文一氣呵成畫完譜子,收起鋼筆,看著楊佩云說:“友誼影業很快會在這邊成立正式的分公司,并設立一個演出事業業務經理的職務,負責公司藝人的登臺演出事宜,我看好你,你不妨考慮考慮。”
“做什么?幫歌手聯系歌臺?”
冼耀文輕輕頷首,“差不多是你說的這個意思,但不是聯系歌臺,而是高檔酒店、夜總會,也不是局限于星洲,整個南洋的業務都由你負責。”
楊佩云聞,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說:“我能回絕你嗎?”
冼耀文淡淡地問,“為什么?”
“這個經理要當好,和媽姐有什么分別?”
冼耀文輕笑一聲,“看樣子你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
楊佩云淡聲說:“前些年我和幾個人組了一個劇團去馬來亞走埠,原本打算走遍幾個大地方,但走到一半我退出劇團先回來了。
一開始遇到利誘,我能頂住誘惑,可后來遇到威逼,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怕了,只好先回來。
我只是寂寂無聞之人,姿色也不出眾,都能遇到很多麻煩,你公司的藝人名氣大又個個長得漂亮,遇到的麻煩會更大,找麻煩的人也更難對付,我不成為媽姐,可能藝人很難活著回來。”
“你說得很對,去了陌生地方,遇到威逼利誘是難免的,利誘好辦,上不上鉤藝人自己決定,威逼很難辦,我不可能為了每一位藝人大動干戈,大多時候會傾向于藝人吃點虧息事寧人。
所以,我需要一位業務經理,對巡演熟悉,有能力聯系到業務,也要幫我背黑鍋。”
冼耀文擺了擺手,“我比較笨,想不到巡演里的道道,甚至巡演這個主意都是業務經理出的。”
楊佩云剜了冼耀文一眼,“你狠。”
“沒什么狠不狠,為了公司將來的發展,巡演這步棋是必須走的,因此要面對的問題就擺在那里,我能力有限,做不到規避問題,又愛惜羽毛,壞人不能由我自己來做,只好請一個信得過的人來做。”
冼耀文拿起桌上的百事可樂呷了一口,瓶子拿在手里用食指輕彈,“我不想騙你,跟你攤開了說,業務經理只是名義上的說法,實際操作是單獨注冊一家演出服務公司,業務經理占公司的三成股份,也就是說業務經理可以拿走演出收入的三成。
做得越好,拿到的也就越多。
這是可以擺在臺面上的收入,其實還有一塊不好說出口的收入,利誘也好,威逼也罷,事前或事后總要拿出一點好處,業務經理可以分一份。
當然,公司不會參與其中,該拿多少,能拿多少,是業務經理和藝人之間的事。”
冼耀文放下可樂瓶,“好了,事就是這么一個事,條件就是我剛說的條件,你好好考慮,在我離開星洲之前給我一個答復。”
楊佩云沉默片刻后,說:“如果出事,業務經理會是什么下場?”
冼耀文淡笑道:“你擔心的那些不可能會發生,公司最多是撇清關系,在報紙上罵業務經理幾句,然后,業務經理隱居幕后,重新注冊一家公司,以前怎么樣,以后還是怎么樣。
業務經理只有一種情況可能發生不好的事,錢拿了,黑鍋卻想甩了,該說不該說的都往外說,你說她是良心發現,還是聰明過頭?”
楊佩云囅然一笑,“想必是聰明過頭。”
冼耀文指了指譜子,“唱給你聽。”
說著,他起身走向舞臺,問許玉霞要了話筒位,湊在話筒前詼諧笑道:“臺下的厝主,閣有明仔載的厝主,小文阮初來寶地食,唱一喙《愛pià才哀贏》送乎恁,討個上好彩頭。”
話音未落,他沖楊佩云挑了挑眉,惹得對方咯咯笑。
……
李月如并沒有在六點才開始做飯,六點三十五,冼耀文坐在餐桌前,拿著匙羹喝菜干豬骨湯。
喝了兩口湯,說:“火候差了一點,陳皮不錯。”
“回來晚了,就燉了兩個鐘。”李月如握著筷子給冼耀文夾豉油皇炒面,“陳皮是僑匯牌,唐山往外出口的最好新會陳皮,吃面,涼了就沒鑊氣了。”
冼耀文接過李月如遞上的碗,指了指桌上的菜,“你做了這些菜,卻配面吃,不怎么搭。”
李月如咯咯笑道:“豉油皇炒面是我最拿手的,這些菜也是。”
“今天把最拿手的都做了,以后做什么?”
“有幾個以后啊,你每年能來我這里幾次,一個季度一次都未必來得了吧?等我閉眼的那天,你都未必能吃膩我做的菜。”
冼耀文輕笑,“你把問題看得很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