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林官邸。
宋美齡坐在自己的專屬畫室,手持毛筆專心致志創作芍藥圖。
自從赴臺,政務與社交活動驟減,宋美齡將繪畫當做填補時間、調節情緒的新寄托,先后受張大千、黃君璧與鄭曼青的點撥,每日習作數小時,境界突飛猛進,繪畫水平達到專業畫家級別。
她在點芍藥的黃色花蕊時,畫室的門被拍響。
一聽動靜,她便知道外面的人是誰,無奈搖頭,放下毛筆,轉臉沖大門的方向輕喊,“貝比(baby),進來。”
畫室的門被拉開,西裝筆挺的孔令偉邁入。
“媽咪。”
宋美齡凝視孔令偉,嗔怪道:“說了你多少次,你就是學不會,敲門不要這么大聲。”
孔令偉不以為然,“媽咪,我已經解釋過好多次,我的敲門聲有自己的音調和節奏,你一聽就知道是我,關鍵時刻會發揮奇效。”
宋美齡無奈道:“你總是有理,找我什么事?”
“冼耀文往我那里打了電話。”
“冼耀文蠻沉得住氣,現在才給你打電話。”話音落下,宋美齡起身往外走,來到花園駐足。
跟在后面的孔令偉從西服口袋里掏出煙盒,彈出一支遞了上去,待宋美齡接過叼在嘴里,打火機立馬追上。
宋美齡吸了一口煙,拿在手里瞅了一眼,“怎么是八一四?”
“剛好抽完,問侍衛要的。”說著,孔令偉也點上一支煙,吸了一大口,少頃,煙霧從兩個鼻孔里鉆出來。
“八一四沖了點。”點評一句,宋美齡將煙叼回嘴里又吸了一口,隨即緩緩說道:“冼耀文是最好的合作對象,但臺灣這邊的主動權不能給他。”
“媽咪,臺灣的主動權他拿不走。”
“小心為妙,約了幾點?”
“還沒有約定時間。”
“約好時間帶靜宜一起去。”
“還是讓她站在前臺?”
“小心為妙。”
冼家。
冼耀文又安坐涼亭。
兩個小時前,他打電話給孔令偉,不是本人接的,但通過一些明顯的細節可以推斷當時她在家,擺明了要晾一晾他。
這樣挺好,說明對方也著急,后面會比較好談。
若是孔令偉今天不來電話,他打算明天一早再去一個電話,擺明“我很著急”的態度,讓對方再晾晾他,有個臺階下。
小小冼耀文比孔大少還要沉得住氣,這樣不好。
一天時間在閱讀中過去,翌日一早,冼耀文給孔令偉又去了電話,這回是孔令偉接的,兩人約好中午共進午餐。
士林福林路上的一間餐廳。
沒有招牌,門臉也不顯眼,大門緊閉,只有一道小門可以進出,冼耀文從小門進入餐廳內,沒有看見其他餐廳的逼仄,偌大的空間只擺了三張桌子,呈品字形分布,兩張無人,一張桌前坐著一個人,邊上站著一個人。
坐著的是孔令偉,梳著大背頭,穿著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筷子,正從桌上的銅火鍋里夾著吃食,瞅一眼是涮羊肉,肉卷的顏色偏紅,表面裹著辣油。
邊上站著的是王小姐,挽著發髻,穿一襲素色旗袍,身材同蘇麗珍較為相似,正是最能撐起旗袍的豐腴。
冼耀文走到孔令偉正對的餐桌另一側,笑道:“孔先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孔令偉抬頭瞅了冼耀文一眼,“你沒來晚,坐。”
盡管已經猜到孔令偉的聲音會偏男性,但真正入耳,冼耀文還是稍有點吃驚,孔令偉的聲音低沉且沙啞,缺少女性的高音和柔和感。
語調和語氣不知道跟誰學的,果斷、直接,且有一點威嚴的味道,有點這個年代臉譜化的大家長的樣子,大熒幕上出現中年商人教育兒子或訓手下,基本就照這個味演,令人覺得熟悉卻又感覺不真實。
冼耀文甫一坐下,王小姐就給他從旁邊的臺子上拿了一套餐具過來,第二趟又拿來兩個碟子,一個是蒜泥油碟,山城的小磨香油加蒜泥和鹽,另一個是干碟,辣椒碎加花椒面和鹽。
聽儲蓄飛提過一嘴,這兩個是山城體面人吃火鍋的蘸料,手頭拮據的只能吃鹽水碟,井鹽用開水化開,有時加幾粒花椒,重在突出鍋底本味。
向王小姐道聲謝謝,他瞧向銅火鍋,仔細瞅一眼到底放了多少辣椒,放得還真不少,紅綠相間密密匝匝,高過了鍋沿,在修長的紅辣椒中間還能看見矮胖墩,越瞅越覺著不對,一點五秒過去,他想罵娘。
娘希匹,魔鬼椒,難怪他從漂浮的水汽里都能聞到辣味。
當他看見銅火鍋并非一體,而是兩邊有擋板相隔,猶如鴛鴦鍋,他想罵的更難聽一點,感情這個小娘皮不是能吃辣,是他媽的給他準備的下馬威。
孔令偉咽下嘴里的涮羊肉,一只手按住桌上的一聽煙,手指一摳打開蓋子,抽出兩支煙,一支甩給了冼耀文,少頃,又滑過來一只打火機。
“抽煙。”
冼耀文按住打火機,滑了回去,“我不抽煙。”
孔令偉拿起打火機,點著煙,吸了一口,面無表情道:“不給面子?”
冼耀文抬手一指銅火鍋,“孔先生不愧在山城待過,對袍哥的下馬威如此熟悉,就是料下得狠了點,吃了印度斷魂椒,你不僅能看見我的眼淚交清,還能看見我屁股下面淌著一攤血。”
孔令偉面無表情依舊,“不給面子?”
“不給。”
孔令偉面色一冷,拍了兩下手,隨著掌音落下,從暗處出來兩個人,站到冼耀文身后。
孔令偉再問,“不給面子?”
冼耀文朝左轉頭瞅了一眼,記住一張臉,又朝右轉頭瞅了一眼,記住另一張臉,隨即,轉回頭看向孔令偉,“孔先生,你的套路變化真大,剛剛還是袍哥,現在又改為青幫,等下是不是還有東北胡子?”
“你不怕?”
“我和令堂平輩相交。”
聞,孔令偉臉色驟變,和她娘平輩相交,潛臺詞就是將她當侄子看待,寬容對待她的胡鬧。
什么叫打人打臉,這他媽就是。
“你想去保安司令部待幾天?”
“孔先生,我很忙。”冼耀文一指銅火鍋,再指身后兩人,“撤掉,撤掉,換人能吃的,我們邊吃邊談。”
孔令偉盯著冼耀文的臉看了許久,揮了揮手,冼耀文身后的人,桌上的銅火鍋頃刻間消失不見。
少頃,王小姐端來一個新的銅火鍋,沒有隔板,也沒有太多辣椒。
孔令偉手一指,“吃。”
冼耀文剛才就沒瞧見公筷,這會兒也懶得提,拿起自己的筷子,從盤里夾了一坨羊肉卷放進鍋里涮了涮,旋即收回筷子,目光放在盛羊肉卷的盤子里。
觀察一下羊肉卷的紋理,認出來是口外羊,北平人也叫大尾巴肥羊,往前四十來年,北平涮羊肉用的都是這種羊。
此羊長在錫林郭勒、察哈爾一帶,伏天趕至口外剌兒山避暑,飲山泉、食野蔥,入秋后膘足肉香,整只羊經京張鐵路運至豐臺站,再雇羊倌兒趕著進城,北平飯館門口會掛上“口外肥羊”的牌子以示正宗。
不出意外,這羊肉卷里還有他幾分利潤,因為香港只有蘇麗珍手握口外羊的進口渠道,除非孔令偉是從內地直接搞來的,不然無論是從何人手里弄到的羊,源頭都是蘇麗珍。
一只70市斤的口外羊在德勝門外的馬甸羊市掛牌批發價15萬元人民幣左右,凈肉能出三十來斤,到蘇麗珍手里是15美元,往外銷售價300港幣,加上差價和運費,吃到孔令偉嘴里,至少800臺幣往上。
再觀桌上的其他涮菜,以葷為主,十之六七是內地北方貨,且十分新鮮,都為現殺,如果不是特意為他準備,可見孔令偉飲食之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