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腦子稍轉,列出他認識的本省人,確切來說,他只認識吳火獅、陳清汾二人,其他如姜麗芝,僅僅是見過,沒有正式打過招呼,并不算認識。
可以說他和本省家族幾乎沒有什么聯系,在臺灣也只有一點虛名,并沒有針對本省家族表現出能量,倒是臺銀貸款一事,讓江浙滬過來的外省商人見識了他在金融系統的關系,為何本省家族要處心積慮結交?
盡管他和金海有關這一點不難推敲,盡管金海已經在北非搶占絕大部分低端綠茶市場,但綠茶家族與海外的緊密聯系只有東洋,最多再加南洋,北非那邊的消息估計沒這么快傳到臺灣,也就無從得知他在茶葉領域嶄露頭角,更別提曲意結交,女人來自茶葉家族的可能性不太大。
不是茶葉家族,那范圍就廣了,他很難猜測到底是哪一家,而且,如果僅僅是出于商業范疇的合作,好像沒必要玩碰瓷這套,但超越商業范疇的利益,他有什么呢?是什么東西讓一位大小姐出此下策呢?
他捂住商業,思維轉移到政治上,假設女人的家族看上了他的政治資源,他在臺灣又有哪些政治資源?
陳長桐這條線最容易被獲悉,與美國人的關系,以訛傳訛之下,可能被夸大,與孔令偉延伸至宋美齡的交易不是沒有被人知道的可能,再進一步,岑佩佩是在半公開場合結識宋曼頤,展開聯想推理,也可以將他和宋子文聯系在一起。
這么一算,他的政治資源其實挺唬人的,但細究一下又顯得有點虛,那對虛實難料的政治資源都要計算在內的家族會是哪一個?又為何會肥瘦不挑,撿到碗里就算肉?
對政治資源病急亂投醫,只能說明極度缺乏。
國府上島后,的確對本省人進行打壓,但也沒往死里整,反而是打壓中帶著拉攏,負責辦事的人,肯定也預留了轉圜的空間,能屹立幾十年乃至上百年不倒的家族,豈會不懂疏通之術。
女人的家族可能被針對,沒有轉圜的空間,為什么呢?
他想到的第一個可能就是二二八事件,女人的家族在事件中站在國府的對立面,或者是被反方牽聯,家族受到了很大的沖擊。
當下的臺灣,如果被國府列入黑名單,家族的發展基本就到了,即使沒有被持續性的打壓,生意伙伴也會逐漸疏遠,此乃病急,家族中小輩聽到長輩談論,來個亂投醫似乎合情合理。
哪個家族?
他第一個盲猜臺灣五大家族之一的鹿港司空家,司空家的領軍人物司空振甫在二二八事件期間被捕,司空家在日據時期與大陸的聯系最為緊密,司空振甫的正夫人是提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老嚴頭的孫女。
老嚴頭雖說死了三十來年,但面子夠大,可能給子女留下了這樣那樣的人脈,大事可能辦不了,打探一下消息估計不難。
第二個他就不猜了,對五大之下的本省家族了解不多,猜也只是瞎猜。反正女人一定會自報家門,小猜就當怡情,不必大猜傷腦。
“小妹,我們打個賭。”車里,謝湛然對謝停云說道。
“賭什么?”
“先生和這個女人多久會發生關系?”
“你怎么知道一定會發生關系?”
“跟在先生邊上這么久,你還看不出來先生對女人的癖好?這個女人的長相是先生喜歡的類型,自己送上門,先生會放過?”
“先生是好色,但不是來者不拒。”
“你就說賭不賭吧?”
“怎么賭?”
“我猜半個月內,輸了給你100美金,你輸,給我50美金。”
“賭。”
冼耀文沖女人滿含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不如我送小姐去醫院檢查一下。”
“好。”女人干脆地說道。
“需要我扶你嗎?”
女人搖搖頭,“我能自己站起來。”
說著,女人的右手在地上一按,掙扎著站了起來,左腳不敢太用力,腳尖在地面輕點兩下,腳跟才敢著地,甫一踩實眉頭一蹙,似乎真的扭到了。
也是,如果未經過提前演練,猛然間車和人一起摔倒,弄傷再正常不過。
“小姐等一下。”沖女人說了一句,冼耀文轉臉沖副駕駛喊,“惠然,過來扶一下。”
少頃,謝停云過來扶女人上車,冼耀文拎起自行車來到車后,借助繩子將車子掛好。
回到車廂,和女人并排坐,謝湛然踩下油門。
“腳痛嗎?”
女人略帶羞澀道:“有一點。”
“臺北的醫院數臺大醫院的骨科水平最高,我送小姐去那里。”
“好。”
“小姐府上的電話是多少號?到了醫院,我給貴府掛個電話。”
“我家不在臺北。”
“這樣,有親戚朋友可以通知嗎?”
“太晚了,不方便打攪,待會我自己叫車回去。”
“也好。”
話到這兒,冼耀文沒說其他,也不問女人名字,到了醫院掛號處自會知曉。
一路無,沒多久便抵達醫院。
掛號處在醫院入口,甫一踩上醫院的地磚,冼耀文便對女人說:“小姐,你有帶戶口名簿和戶口印章嗎?”
“我有帶身份證。”說著,女人從口袋里掏出身份證,直接遞給了冼耀文。
“方便嗎?”
1951年的臺灣身份證版式,沿用1946-1947年國府在大陸換發的身份證版式,上面登記的信息很多,姓名、性別、出生年月日、本籍、寄籍、家屬、照片、指紋、職業、役別等,通過身份證能基本了解一個人的大致情況。
“沒什么不方便,我叫司空明秋。”
冼耀文接過身份證,“司空小姐,實在抱歉,之前擔心太冒昧,一直未敢做自我介紹,我是冼耀文,從香港過來。”
“冼先生。”司空明秋頷首致意。
“司空小姐請稍等,我去幫你掛號。”
“好。”
冼耀文來到掛號窗口,遞上身份證時,掃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姓名欄短暫停留,是司空明秋沒錯,本籍鹿港,寄籍臺北,職業大學在讀,臺大法學院經濟學系大三。
家屬欄無配偶一項,說明未婚,父親的名字寫著司空岳甫,司空家族甫字輩的老大,司空振甫的兄長,非一母同胞,前者原配所出,后者側室所出。
司空家族在外界最有存在感的人是司空振甫,估計是司空家族的掌門人或正在向掌門人過渡,司空岳甫的存在感不強,外面接收不到太多信息。
可惜家屬欄不可能填多個母親的名字,也不用填兄弟姐妹,不然可以窺探一下司空岳甫有沒有兒子,司空明秋是否正房所出。
如果司空明秋是不受重視的側室所出,如果司空岳甫對掌門人之位給司空振甫心有不甘,只是礙于自身能力不足,不得已而為之,就不難解釋司空明秋的“要強”。
電光火石間,冼耀文推敲頗多,第一點盲猜中了,后面就可以順水推舟,如抽絲剝繭般一點點勾勒出事情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