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東路。
日治時期,這里處于影片制作中心地帶,國府接管后,部份片場保持原來的功能,例如農教接管了臺灣映畫株式會社的片場。
離農教不遠,有另一片場,一個攝影棚附帶一棟三層辦公小樓,一直空著沒用,藍鶯鶯將這里租了下來,作為友臺的辦公地。
來之前,冼耀文打了電話,他從車里下來,一男一女迎了上來。
“冼先生,我是張易揚。”
“張經理,你好。”冼耀文和男人握了握手,望向女人,輕笑一聲,“握手,還是擁抱?”
女人是白薇,更是錢穆虹,也是穆虹,吳火獅當初送給他的見面禮。
穆虹嬌笑一聲,欺上前抱緊他,艷紅的嘴唇湊在他耳邊,“老板,我隨時歡迎你叩響我的房門。”
“關好你的門,不要輕易為男人打開。”冼耀文在穆虹翹臀上拍了一記,隨即松開她,對張易揚說:“張經理,如你所見,我和穆虹的關系不一般,但并不代表她在公司能享有特權。”
他指了指辦公樓,走在前面,邊走邊說:“藍經理用了不少心思打通農教的關系,友誼影業才得以在臺灣建立分公司,成立臺灣分公司的目的很單純,盈利。
友臺評定功績的標準非常簡單,就是對盈利這個目的做出貢獻的多寡,貢獻多的人,可以獲得較多收入,也可以擁有一定的特權。”
他在臺階駐足,指了指穆虹,“比如她主演的戲很賣座,公司的下一部戲,她自動擁有角色挑選優先權,她想演的角色,即使不適合她,也只能由她演。”
他再指穆虹,“不要高興得太早。一旦戲不賣座,事后公司要開會分析失利原因,如果是因為她,那她的特權就沒了,視公司的損失多寡,她需要做點什么為公司挽回損失。
例如在其他女演員主演的戲里扮演反派角色,而且,為了賣座考慮,她可以扮丑、賣弄風騷,也可以挨打,甚至將真打當成噱頭,打斷手腳,打成豬頭都是可以的。
只需抓住一個前提,這么做是為了票房考慮。”
他凝視張易揚的臉,“張經理,對于特權,我的表述是否清晰?”
張易揚點點頭,“能賣座才有特權,但特權不能濫用。”
“在公司,從事影片制作環節的人,沒有苦勞,只有功勞,影片賣座,一干人等都能獲得應得的分紅,即所謂的論功行賞,功勞及時兌現,沒有累積成苦勞的機會。”
冼耀文指了指張易揚,“請注意‘應得’二字,友誼影業的標志是斜天平,公司輕,職員重,職員獲得的報酬往往超過其做出的貢獻,這是友誼影業的宗旨。
公司每個季度都要對每一位職員做一次評估,給得少了或給得多了,再觀望一個季度,以半年為一個周期進行一次調整,不讓某個人受委屈,也不縱容濫竽充數之輩。”
接著拾級而上,“公司對吸收人才的主張是舉賢不避親,張經理可以把任意一個看好的人招進公司,親朋好友也沒關系……”
進入辦公室前,冼耀文將該交代的給張易揚交代了一遍,明確他和友誼影業的態度,以省去張易揚瞎猜的工夫,清楚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
進了二樓的辦公室,偌大的空間只有幾張辦公桌,桌面空蕩蕩,還沒有人使用。
被張易揚帶到他的辦公桌前坐下,冼耀文笑著說:“張經理之前在農教拍戲用過一個藝名?”
“拍《噩夢初醒》時,用過張徹這個名字。”張易揚蹙眉道:“我事后便后悔,張徹這個名字我很喜歡,真不該署這個名字。”
冼耀文輕笑,“張經理,其實多虧了電影海報上出現‘張徹’這個署名,我在戲院門口看見覺得名字很特別,后來藍經理為友臺物色經理人選,她提交的報告上,我再次見到‘張徹’這個名字,就讓藍經理先打聽你的情況。”
張徹呵呵笑道:“這么說,我能被選中,是托了張徹的福?”
“這么說也不算錯。”冼耀文輕輕頷首,“張經理給我印象深刻的地方,除了張徹這個名字,還有就是《高山青》,我非常喜歡這首曲子。”
“冼先生可能誤會了,《高山青》這首歌其實是劇組的人坐在一起,你哼個調,我哼個調,一點一點討論拼湊而成,并非我個人所作,只是當時需要報備著作權,曲和詞的作者署名給了我和鄧禹平。”
“這樣。”冼耀文輕輕頷首,“我有想法改編這首曲子,張經理閑暇時找和版權有關的人商量一下,版權費是怎樣一個章程。”
張徹點頭,“我抽空去辦這個事。”
“好。”冼耀文再次頷首,“友臺的第一部作品是否已有思路?”
“基本的思路已經有了,我想講兩個菜館的故事。”
“大致說說。”
“一家上海菜館和一家京菜館門口正對開在街兩邊,兩個東家是冤家,他們的兒女卻成了戀人。”
“沒了?”
“梗概就是這樣。”
“夠簡潔。”冼耀文戲謔道:“是不是一家姓羅,一家姓朱?”
張徹尷尬一笑,“故事結構確實是參照《羅密歐與朱麗葉》構思,但細節上會有很大的區別。”
冼耀文擺擺手,“結構不是問題,莎翁的故事經得起時間檢驗。只是場景設定為菜館有點不妥,臺灣眼下在倡導節約。
拍攝菜館免不了吃吃喝喝的鏡頭,過于寒酸顯得不真,太過鋪張容易被詬病,審查也未必過得了。”
“是這么回事,我思慮不周,冼先生認為該怎么設定?”
冼耀文了張徹一眼,“張經理,士農工商,士排在首位,商排在末尾,我認為這個排序非常合理,士多為滿腹經綸的謙謙君子,天文地理無所不知,講究一個生活情調,就是養外宅也要養出情趣,別具一格。
宅院是用黃泛治理經費購置,胭脂水粉是用剿匪糧餉添置,貓吃的貓食兒是征糧隊給的孝敬……”
穆虹噗呲一聲。
冼耀文瞪了她一眼,接著說道:“商則不然,多為沒有能力出仕的不學無術之輩,不懂寄情于山水,只知盯緊錢袋子,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目的就一個,讓錢袋子鼓一點。
商賈粗鄙不堪,凡事都愛拿錢說話,猶如山野之山豬,吃慣了雜食,吃不來細糠。
張經理,我再強調一次,友誼影業成立臺灣分公司的目的非常簡單,唯有盈利二字。”
張徹鄭重地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冼耀文的潛臺詞。
“你有一周時間拿出劇本,不然,我讓編劇家事務所接手編劇工作,你只需安心等著拍別人的故事。”
“了解。”
冼耀文掏出一個信封放于桌面,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第一次見面,我理應做東請兩位吃飯,只是不巧我晚上已有安排,只好讓兩位自行安排。”
聽話聽音,張徹已然明白信封里裝著什么,“冼先生要走了?”
“該走了,張經理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