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金滿隱隱感覺到王霞敏話里的怨氣,心地不錯又遠離冼家事務的她沒有深究。
未繼續學生的話題,兩人穿過及第亭,從羅馬橋跨過,來到u馬湖邊上。
u馬湖呈“l”形,不是刻意挖掘的形狀,而是充分利用買下的兩塊相鄰地皮。與佩佩湖一樣,u馬湖周邊種上了驅蚊植物,且更為密集,兼著籬笆的作用,只是相隔一段距離便有一道通往湖邊的埠頭,聯接延伸到湖底的青石板臺階,方便涮馬桶。
前面一些日子下了幾場雷雨,u馬湖蓄了些水,佩佩湖的水也抽了過來,湖水差不多有五分之二的最大蓄水量,在水面漂浮著一圈圈被竹圈禁錮的水葫蘆,周邊星點圍繞浮萍與金魚藻。
貼著湖岸,可以看見水菖蒲和蘆葦,也能看見與聽見其間的水花漣漪,那是鯰魚鬧出的動靜,也是麻鴨在嬉戲。
涮馬桶會導致糞水入湖,糞水滋養浮游生物與藻類大量繁殖,鯰魚吃浮游生物、藻類以及附著在糞便上的微生物,麻鴨吃水生植物的每個部位,以及孑孓、螺、蚌、水蚤等。
鯰魚凈水,麻鴨控制水生植物的生長,不讓其泛濫。
貼著籬笆有一條鵝卵石鋪設的小徑,稍有凹凸,若是鞋底薄走在上面能感覺到一絲痛感,這是故意為之,不讓來涮馬桶的人走太快,以避免“好東西”蕩出,便宜了路邊的野草與螞蟻。
王霞敏兩人沿著小徑漫步,行至一埠頭,她遙指水面的麻鴨,“這些鴨子屬于學校的明日百工計劃,明日百工計劃就是為學生創造機會學一門手藝。”
她又指另一個人頭涌涌的埠頭,“那邊是嘎嘎嘎小組,年紀大的那個是學校聘請的輔導老師殷鳳,趕鴨人,教學生飼養麻鴨。
等學生們學會養,熟悉麻鴨的習性,會有烹飪老師教他們做鴨子,教只是為了帶入門,重點是開拓思維,讓他們勇于創新,將來能創出自己的獨門烹飪手法。
一招鮮,吃遍天,天干三年,餓不死手藝人,一只鴨子不僅能養家糊口,還能發家致富。”
再指另一三兩人頭攢動的埠頭,“那邊是鏝圬小組,從重生磚廠和友誼置業調來最好的師傅教學生制磚、砌墻、抹灰、石板雕刻。
先生說了,整個世界都在進入大基建時代,香港未來幾十年會不停蓋樓,當地盤工的收入不錯,也容易抓住機會發家致富,他們當中一定會有人住到半山。”
轉臉看向佩佩湖,“鯉躍龍門,三元及第。杰弗里?喬叟說過‘allroadsleadtorome’,條條大路通羅馬,通過羅馬橋抵達及第亭,不遜三元及第。”
王霞敏定睛蔡金滿面龐,“夫人,岑佩佩小學不是為佩佩夫人個人揚善名,而是先生制定的冼家形象工程,先生的原話是‘錢花了,就要搞出點名堂,搞出點動靜’。
原來學校的事務是小冼先生在操持,他去印度前,交還給家里,由我照應著,現在先生有其他重要事務讓我負責,我無暇兼顧這邊,學校的事務只能拜托夫人幫忙照應。”
蔡金滿訝然道:“我負責?”
“家里只有夫人比較空閑。”
蔡金滿恍然,這是有人嫌我吃閑飯,她腦子一轉,點頭應道:“好,我來接手。”
“那就拜托夫人,夫人可以去學校看看,熟悉熟悉,我還有點事要辦,先行告退。”
“喔,再見。”
王霞敏離開后,蔡金滿在湖邊靜立許久,回顧進冼家門后的點滴,檢討不足,思慮往后的策略。
閨女出嫁,當娘的都會準備壓箱底,不僅是值錢的貴重物,還有在婆家的生存之道。
阿嬤也曾對她諄諄教誨,只是她過門后發現用不到,一直壓在箱底吃灰,現在想來,不是用不到,是她過于單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呀。
忽然,幾只追逐孑孓至埠頭的麻鴨打斷了她的凝思,她收斂心神,行至嘎嘎嘎小組的埠頭,游離在外,聽學生們七嘴八舌向殷鳳打聽趕鴨的故事。
殷鳳來者不拒,有問必答。
當社會動蕩時,需要出門行走的行當都不是那么單純,殷鳳是趕鴨人,用湖南話說也叫鴨婆客。
他住在湘江流域,當地水草豐美,適合養鴨,他多在春季孵化鴨苗,夏季放養,到了秋季,同鄉的鴨婆客就會聚在一起商討如何趕鴨――趕去哪里,路上如何規避各種風險。
當商討結束,新一屆的鴨幫成立,由于殷鳳手底有功夫,當年參加過北伐,從南打到北,又混過漕幫,初成為鴨婆客就是鴨頭,即領頭人,每一屆的鴨幫都是他主事,他肚子里的故事很多。
有學生為他撕報紙,也有學生為他倒煙絲、卷煙,還有學生專門負責舔口水,一支手卷煙叼在嘴里,故事就從眼角的笑紋流出。
他先給學生們科普鴨幫的構成,鴨頭、日常驅趕鴨群的趕鴨人,以及持械的護衛,然后講趕鴨一途的九九八十一難,洪水、野獸、湘西土匪、青幫、洪幫、欺生的坐地虎、過境稅、活禽稅。
學生們聽得津津有味,蔡金滿也沉浸其中,故事講得十分精彩令人對趕鴨人的生活心馳神往。
也幸虧冼耀文沒在旁邊聽,不然他大概會阻止殷鳳美化趕鴨的故事。
趕鴨是高收益行當,也是高風險行當,一次趕鴨成功,便可獲得豐厚回報,但成功往往伴隨著運氣和流血,以及別人的命。
正如殷鳳所,趕鴨途中關卡重重,運氣好能通過繞路和智慧躲過幾道關,但躲不過所有關卡,躲不開的關卡不可能都靠利益疏通,真要這么干,鴨子也甭趕了,趕一次褲襠都要虧掉。
通常芊芊小嘴一張,你好我好,大家和氣生財,若是獅子大開口,打他丫的,打贏了一個銅子不花,還能撈點碎銀子和幾桿爛槍。
無本的買賣成功的次數一多,趕鴨也就流于形式,變成如打草谷一般的代名詞。
不過,冼耀文并未關心過學校的運作細節,不知學生們被匪氣十足的老鴨婆客教誨是福還是禍,就怕有人淪為邪修,對合法的搶劫方式不屑一顧,如流星趕月般直奔刑場。
殷鳳講完一個故事,用竹竿從水里抄起一只麻鴨,掰頭翻羽給學生們講麻鴨的常見病。
蔡金滿離開,走向鏝圬小組的埠頭。
另一邊。
王霞敏往西偏南的方向一路前行,來到深井一帶,登高憑眺離海邊不遠的一片空地。
能在老家生存,誰又想漂泊異鄉,伊麗莎白醫院成為世界頂級醫院的旅程未必需要走出去才能實現,也可以將人才引進來。
紐曼旗下有計劃成立一個非營利的人類醫學研討會,每年舉辦一次世界醫學論壇,邀請制,凡是被邀請的嘉賓,一切差旅費用由研討會承擔。
同時也開放觀眾參與,需重金購買門票,且只歡迎醫學從業者和知名醫學院在校生。
說白了,世界醫學論壇就是醫學界頂級人才的茶話會,不歡迎平庸之輩過來湊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