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穿平日里常穿的西裝,只套了件黑色連帽衫,兜帽沒拉,額前的碎發垂下來。
臉上沒什么表情,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整個人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臉色臭得像是誰欠了他幾百萬。
柯允懷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蕓司遙盯著貓眼里那個依舊模糊的身影,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開門。
“咚咚”
門外又傳來兩聲敲門聲,比剛才更重些。
蕓司遙透過貓眼瞥見柯允懷冷著臉,眉峰擰得很緊。
她松了手,拉開門。
門剛開一條縫,柯允懷的目光就直直落了過來。
他的眼神很沉,像積了雨的烏云。
“……你怎么知道我搬去了哪兒?”蕓司遙先開了口。
柯允懷沒立刻回答,目光掃過她身后。
狹小的玄關堆著半開的行李箱,客廳的沙發和茶幾擠在一塊兒,視線再往前,甚至能看到臥室床頭的一角。
整個空間小得一眼就能望到頭。
狹小、逼仄,還透著股沒來得及散的灰塵氣。
這是柯允懷腦海中對這間公寓留下的第一印象。
他給蕓司遙買了不少奢侈品。
蕓司遙就算離開他,光是那些珠寶、包包,隨便一件變現都夠她租個寬敞的大平層。
她倒好,偏偏選了這么個破地方。
柯允懷盯著她,語氣沒什么起伏,“我們的協議結束了嗎?”
蕓司遙愣了下,下意識反問:“什么?”
剛說完,她就反應了過來。
柯允懷說的,是當初那份包養協議。
蕓司遙:“……沒吧,你想結束嗎?”
柯允懷看著她這副平靜淡然的模樣,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悶得發緊。
“我給你兩個選擇。”柯允懷從懷里掏出一張銀行卡,壓著聲線,裝作冷漠的模樣,“我賬戶里還有五百萬,你要是想走,現在就能拿走,包養協議取消。我們從此以后,兩清。”
蕓司遙聞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點疑惑。
“另一個選擇——”柯允懷道:“包養合同繼續,為期三個月,三個月后,合同銷毀,我和你……”
他喉結滾動,冷冰冰吐出四個字。
“正式交往。”
蕓司遙:“……”
柯允懷知道她的底細,知道她是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吃了太多的苦。
蕓司遙愛財,貪慕虛榮,是因為過去的苦日子讓她太缺安全感,導致她對外人防備。
這些柯允懷都知道,也都可以理解。
她不是天性冷淡,是沒被好好愛過,習慣了自我防御,怕再受到傷害才會這樣。
他想,蕓司遙現在沒立刻答應,肯定是還在猶豫,是還沒相信他是真心的。
沒關系,他可以等。
沒關系。
蕓司遙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卻清晰:“……抱歉,小柯。”
這聲“小柯”,只有一種帶著歉意的、劃清界限的客氣。
柯允懷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瞬間褪去,連唇瓣都泛了白。
他盯著蕓司遙,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
“都這個點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蕓司遙避開他的目光,輕聲下了逐客令,“明天不是還需要工作嗎?”
“為什么?”柯允懷的聲音發啞。
他抓緊了銀行卡,指骨咯吱響。
“蕓司遙,”
柯允懷連帽衫口袋里,還有蕓司遙上回給他戴的choker,他留著,一直沒扔。
皮料被體溫焐得軟了,燒灼似的疼。
“為什么?”他問。
蕓司遙沒說話。
柯允懷看了她半晌,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他伸手去抓蕓司遙的胳膊,銀行卡掉在了地上,發出“啪嗒”一聲。
“……我有錢。”
他看著蕓司遙平靜的眼睛,道:“你是嫌棄我沒錢了,不能給你買東西了嗎?”
聽到這話,蕓司遙只是安靜地站著。
既沒點頭也沒搖頭,連眼底的情緒都沒怎么變。
這份沉默像沒波紋的水,平靜得讓柯允懷心里泛起鈍鈍的、密密麻麻的痛。
他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卡片,掌心的汗濡濕了卡片邊緣。
柯允懷將卡塞到了蕓司遙手里。
“之前說破產……是假的。”他站起身,聲音低了很多,帶著點自已都沒察覺的艱澀,“是跟穆澤塵他們鬧著玩的,我沒破產,我還有好多錢呢。”
柯允懷扯了扯唇角,想露出個輕松的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你信了?我怎么可能沒錢。”
蕓司遙垂眸看著掌心被他塞過來的銀行卡,卡片邊緣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現在你可以重新做選擇,要錢……”柯允懷死死盯著蕓司遙,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才艱難地吐出后半句,“還是要我。”
你不喜歡我也沒事的,我有花不完的錢。
五百萬只是一個既定的數字,而我才是能源源不斷提供金錢給你的人。
選了我,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柯允懷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蕓司遙緩慢的移開了視線,不再看他。
“……”
柯允懷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怎么會不懂,這份委婉的措辭里,藏著的是她干脆的拒絕。
空氣里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柯允懷臉上開始發燙,從耳尖蔓延到臉頰,連脖頸都泛起了熱意。
他突然想走了。
想趕緊逃離這里,一秒都不敢多待。
“我知道了。”柯允懷說。
“銀行卡密碼是你生日,你要是需要,隨時能取。”
他想擠出一抹毫不在意的笑。
假裝這場拒絕沒對他造成半分影響。
可那笑意只扯動了嘴角的弧度,透著股說不出的拙劣和狼狽,連他自已都覺得可笑。
“我尊重你的選擇。”
柯允懷說完,沒再看蕓司遙一眼,轉身往樓梯口走。
腳步邁得很穩,背脊也挺得筆直。
一層,兩層,三層……每走一步,都像有鉛塊墜在腿上。
他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直到雙腳踩上一樓冰冷的地面,柯允懷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靠在墻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剛才強撐的笑意、故作的無所謂,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柯允懷抬手捂住臉,指縫里傳來壓抑的悶響,眼眶瞬間就熱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體會到什么是“喜歡”。
是會為一個人放棄所有驕傲,毫無廉恥、自尊,是會把真心捧到對方面前,哪怕被摔得粉碎也義無反顧。
可這份遲來的心動,剛冒頭就被掐滅,化作滿地狼藉,以慘淡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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