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馳軌車的汽笛聲劃破武安城的靜謐夜色,綿長而清亮,在樓宇間漾開層層回響。
數十節漆黑的鋼鐵車廂連成蜿蜒長龍,緩緩駛入城南馳軌車站,車輪與鐵軌摩擦的“哐當”聲由響漸輕,最終歸于平靜。
車頭煙囪噴吐的乳白霧氣,在沿街燈火的映照下化作朦朧輕紗,纏繞著站臺的廊柱流轉,又被微涼的晚風輕輕卷散,只余下淡淡的蒸汽氣息,混著武安城特有的草木香與煙火氣,彌漫在空氣里。
趙誠身著一襲玄色輕便常服,未佩鎧甲、不持兵器,周身褪去了戰場上的凜冽殺伐之氣,率先邁步走下馳軌車。
靴底穩穩踏在堅實的青石板站臺上,冰涼溫潤的觸感順著腳掌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不同于北境戰場凍土的粗礪、草原風沙的干澀,是獨屬于武安的踏實與安穩,是奔波征戰許久后,終于歸家的熟悉暖意。
他微微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這股裹挾著煙火與安寧的氣息盡數納入肺腑。
比起北境刺骨的冷意與終年不散的風沙,他終究還是偏愛武安的氣息。
既有市井的鮮活,又有家園的靜謐,藏著他親手締造的一切。
抬眼望去,武安城的夜景如一幅鋪展開的星河長卷,璀璨奪目。
街道兩側的電燈整齊排列,暖黃色的光芒溫柔地灑在寬整平坦的青石路面上,將路面的紋路都映照得清晰可見,也照亮了沿街林立的商鋪樓閣與往來不絕的人群。
即便已是深夜,坊市依舊熱鬧非凡,絲毫不見夜色帶來的沉寂,反倒比白日多了幾分煙火溫情。
街角的玻璃商鋪燈火通明,柜臺里陳列的玻璃器皿如水晶般通透澄澈,在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斑斕的光暈,引得往來行人頻頻駐足。
幾名身著異鄉服飾的客商踮著腳湊在柜臺前,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著一只玻璃盞,眼眸瞪得溜圓,語氣里滿是驚嘆與難以置信:
“我的天!這物件竟比西域過來的琉璃還要透亮數倍,摸起來這般光滑細膩,毫無瑕疵,最重要的是價格竟這般親民,武安城果然遍地是珍寶啊!”
掌柜的立在一旁,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耐心地為客商講解著玻璃的用法。
不遠處,街角酒肆的杏黃色幌子在燈光下輕輕搖曳,濃郁醇厚的酒香混著炙肉的焦香、小菜的清爽,順著敞開的窗欞飄出半條街,勾得人食指大動。
三五名漢子圍坐在露天桌前,赤著臂膀,端著粗陶碗重重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嗓門洪亮得能蓋過周遭的喧鬧。
“要不是親眼瞧見這路燈,我真以為趙老三在跟我吹牛!
白日里看著就是根不起眼的鐵桿子,到了夜里竟能亮如白晝,連地上的草屑都能看清,墨閣的本事真是神乎其技!”
鄰桌的漢子端起陶碗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接話道:“何止是路燈!
我昨日在西市見著有賣玻璃鏡子的,嘿!照人比銅鏡清楚十倍不止,連鬢角的碎發、臉上的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次見這般稀罕物件,先前對著銅鏡,竟不知自己臉上有這么多皺紋!”
“他娘的,這么一說,倒還不如銅鏡看得模糊些,眼不見心不煩!”
一旁的漢子打趣道,引得滿桌哄堂大笑,笑聲混著酒香,飄得更遠了。
幾名孩童提著繪有花鳥紋樣的紙燈,在街巷間追逐奔跑。
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回蕩,與酒肆的喧鬧、商鋪的吆喝、行人的低語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派煙火鼎盛、安居樂業的景象。
車站外圍的空地上,不少身著粗布衣裳的外鄉人或坐或站,眼神里滿是對這座城池的向往。
有人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觸碰身旁路燈的鐵柱,指尖剛要碰到,又怯生生地收回,望著滿城燈火滿眼癡然,低聲呢喃:“能在這武安城討份活計,哪怕只是幫人守鋪子、做雜役,也值了!”
“這地方,是真的好啊,就和先前聽人說的似的,簡直是人間仙境嘞!”
同伴握緊拳頭,眼中滿是憧憬,已然下定決心要在此扎根。
此時,血衣軍將士們陸續走下馳軌車,臉上盡數褪去了戰場上的凜冽與肅殺,取而代之的是歸鄉后的松弛與雀躍。
一名滿臉風霜、鎧甲上還沾著些許草原塵土的士兵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咯吱”聲響,扯著嗓子高聲喊道:“可算回來了!
在草原上啃了一個多月的干肉和硬邦邦的干糧,渾身都帶著一股膻味,今晚非得去湯館泡個熱水澡,把這身皮都搓掉一層不可!”
身旁的戰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罵道:“就你講究!我可沒那閑工夫泡澡,只想直奔瑤光樓。
那兒的八珍雞肥嫩多汁、入味十足,想想都流口水,今天非得點上兩只,再配一壺好酒,好好過過癮!”
不遠處,一名士兵背著簡單的行囊,腳步急切地朝著街巷深處走去,嘴里不停念叨:“離家整整兩個月,我家那婆娘定是日夜惦記,夜里都睡不安穩。
得先回去報個平安,省得她瞎擔心,再給她帶些西市的糖糕,哄她開心。”
還有幾名士兵湊在一起,指著街巷盡頭新開的綢緞鋪議論紛紛:“才走多久啊,這兒又開了新鋪子?
你看那綢緞的花色,真鮮亮!
武安城是越來越熱鬧,越來越繁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