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艄公的說法有仇官之嫌,但孫承宗似乎并不介意,問道:“聽說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是個能吏,皇上已任命他為應天巡撫,節制直隸兵馬,這么長時間竟然還沒剿滅匪患,還鬧到如今這田地,實在是大大失職了。”
艄公陪笑著道:“小的斗膽說一句,這位老大人,您是站著說話不腰痛啊。”
孫承宗皺眉道:“難道老夫說錯了?”
艄公笑道:“老大人從京城來,也許并不了解本地的情況,海盜打海上乘風浪而至,四處劫掠,海岸線又那么長,他們干一票就逃回大海,下次再換地方干一票,換誰都沒轍啊。”
孫承宗搖頭淡道:“這并不是失職的理由。”
艄公意外地打量了孫承宗一眼,心想,這老頭兒這么拽,不知是何身份?
原來大晉的公船每到一處驛站,都會換成當地的艄公來撐船,所以眼前這個艄公其實是揚州府江都縣本地人,他只知道孫承宗和梅玉成是從京城來的官員,卻不知道二人的具體職務,而孫梅二人自然也不會自降身份,在艄公面前自我介紹。
此時孫承宗又問:“你剛才說那伙賊人逃到了儀真縣,那如今如何?可被消滅了?”
艄公猜不透孫承宗的來頭,此時說話倒謹慎起來,搖頭道:“那小的倒是不清楚……噢,前面不遠就是瓜洲渡口,聽說前天那伙海盜就是在此搶船的。”
孫承宗和梅玉成聞手搭涼棚往下游望去,果然見到運河兩邊各有一處渡頭,但是渡頭上卻是船只寥寥。
說來倒巧,這時東岸的官道突然煙塵滾滾,一支人馬殺氣騰騰地開了過來。艄公嚇得打了個哆嗦,大叫道:“我的親娘喲,果然白天不能講人,晚上不能講鬼,賊人來了,大家趕快往那邊劃!”
艄公顯然嚇得失了魂,一邊劃槳,一邊大叫,讓其他船工合力把船劃往運河的西岸。孫承宗卻十分鎮定,手搭涼棚望去,發現那支人馬穿著清一色的制式戰襖,分明是衛所駐軍,連忙喝道:“不必慌張,是官軍!”
艄公定神一看,發現來者果然是一支軍隊,頓時松了口氣,訕笑道:“老大人好眼力!”
不多時,數名騎兵已經率先奔到河邊,其中一名軍官對著河上揚聲大喝道:“緊急軍情,本人乃揚州衛下屬的百戶左大壽,現暫時征調你們的船只用于大軍過河,若有敢違抗軍令著,格殺勿論!”
正所謂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說不清,天知道這些殺氣騰騰的大頭兵會不會真放箭,所以運河上路過的船只雖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把船往東岸的碼頭劃去。
那艄公把公船靠岸,對著馬背上的左大壽陪笑道:“這位軍爺,小的這艏是公船,載著京城來的貴人,有公務在身,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左大壽雙目一瞪,厲聲喝道:“緊急軍情,你耳聾了沒聽清,速讓船上的所有人下船。”
左大壽滿臉胡子,本來就生得粗獷,此時一瞪眼,更是兇神惡煞,那艄公哪里還敢犟,忙讓船上的人下船。
這時,后面的步兵也陸續抵達了,一眼望去,黑壓壓的,刀槍林立,竟有數千人之多。
“敢問這位左百戶,此處領軍的是何人?”孫承宗拱手問道。
左大壽瞥了一眼孫承宗,發現這小老頭穿著便服,也不知是何級別,但觀其舉手投足的氣質,似乎頗有些來頭,便客氣地反問道:“老先生怎么稱呼?”
“老夫孫承宗!”
“孫承宗?”左大壽隱隱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一時卻又想不起來,恰在此時,身邊一名弟兄叫道:“環三爺來了!”
左大壽忙撇下孫承宗策馬迎了上去。
孫承宗抬頭望去,只見一名騎著黑色駿馬的少年在眾兵勇的簇擁之下往這邊而來,看著十分年輕,而且沒有披掛,只穿著一身玉色的秀才襕衫,不由暗暗奇怪:“此是何人?秀才領兵?”
孫承宗正要細細打量,馬上的少年卻往這邊望來,接著眼前一亮,打馬直奔至跟前,并翻身落馬下拜道:“學生賈環,拜見孫大人!”
“你……是賈環?”孫承宗吃了一驚,上下仔細打量了賈環一遍,這才漸漸認了出來,忙伸手把賈環扶起,驚喜地道:“原來真是賈小友!”
孫承宗正是當年主持順天府院試的主考官,而賈環則是那一屆院試的案首,再加上當時正值韃靼炒花部從古北口破關而入,眾人被困在通州城北的一處別院中,賈環當時臨危不懼的表現讓孫承宗印象頗為深刻。
不過時隔三年,賈環個頭長高了許多,容貌也產生了不少變化,所以孫承宗驟然間倒沒認出來,只是覺得有點眼熟,直到賈環下拜自報姓名。
“一別數載,孫大人風采猶勝往昔了。”賈環驚喜地道。
孫承宗看著眼前豐神如玉,唇紅齒白的英俊少年,同樣欣喜莫名,微笑道:“賈小友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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