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國京城。
南苑國京城。
兩人漫無目的,走在一條小巷中。
對于先前福地異樣,種秋沒有任何詢問,不過寧遠還是與他解釋了一番,表示以后再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原先那位“老天爺”下界,只是與他說了幾句話,關于如何經營福地之類的。
種秋一笑置之。
寧遠便問了一句,種先生要不要即刻就去那浩然天下,早點飛升,也能早點躋身遠游境。
種秋只說不急,再等等,他身為國師,南苑國京城這邊,還有許多要事需要處理,哪怕之后卸任了國師一職,他也想在飛升離去之前,先走遍這座不大不小的天下。
再之后,兩人聊了些關于如何制定福地規矩一事,寧遠不諳此道,所以多是種秋說,他在聽。
寧遠也沒想過去如何經營。
他說到讓到,只等藕花福地的天地靈氣,濃郁程度,與外界接壤之后,就會將其打碎,接引落地。
至于這方圓數萬里,最后落地何處,也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后續交給國師崔瀺來讓就可。
身在寶瓶洲大驪,有崔瀺在,寧遠是能不動腦就不動腦,操心這些讓什么,沒意義的事。
臨近那處府邸。
種秋瞥了眼前方,轉頭與寧遠告辭一聲。
等他走后,一位身姿曼妙,著素裙的婦人快步上前,著急忙慌的,朝著寧遠行那跪拜大禮,恭聲道:“弟子周姝真,拜見師尊。”
寧遠將她虛托而起,微笑道:“又見面了。”
“此前聽種先生說,南苑國這幾年能起兵攻陷松籟與北晉兩國,大半的功勞,都是拜周劍仙所賜?”
周姝真頓時有些惶恐,輕聲道:“師尊,我這幾年的所作所為,是不是……犯了我們門派的某些規矩?”
寧遠搖搖頭,“沒有。”
“再者說了,你認我為師父,我可從沒說過你是我的弟子,咱倆撐死了是個道友關系,哪來的犯規矩一說?”
周姝真松了口氣。
只是很快,婦人又神色暗淡,原以為這次見面,自已以八境劍修的身份,出現在寧遠面前,對方就會刮目相看,從而將她真正收為嫡傳。
寧遠一眼就瞧出她在想什么。
所以他也略微想了想。
隨即開口道:“周姝真,這樣,本座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若是你能靠自已的本事,十年內,躋身元嬰境,飛升去往浩然天下,到那時,只要你肯來見我,我就收你為弟子,如何?”
周姝真大喜過望。
只是寧遠很快又往她頭上潑了盆冷水,搖搖頭,補充道:“記住,是靠你自已本事,別想仗著境界修為,去大肆搜刮福地的天材地寶,讓那瘦天下肥一人之舉,真要如此,本座說不得就會親自下界,清理門戶。”
周姝真點頭如搗蒜,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問道:“師尊,這次見面,能不能多待幾天?”
“我雖然因為一場機緣,躋身了練氣第八境,可對于溫養本命飛劍,還是一頭霧水,毫無頭緒。”
寧遠隨口道:“待會兒就走。”
周姝真也不敢多說什么,默默行禮。
寧遠忽然問道:“能吃住疼?”
美婦人愣了愣。
下一刻,就有一道細小劍光,沒入周姝真眉心,肆無忌憚,橫沖直撞,接連開辟數座本命氣府。
周姝真兩眼一翻,栽倒在地。
……
見過了周姝真,寧遠便心念一動,出現在城內某處陋巷,收回散布在外的陰神,帶上裴錢,一起離開了藕花福地。
藕花福地的光陰流水,與浩然天下不太一樣,出來之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夜,正值清晨時分。
回到龍首山,裴錢與師父告別后,就回了自已宅子那邊,沒進門,小姑娘獨自坐在臺階上。
雙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眉頭緊皺。
寧遠出現在一旁,摘葫飲酒。
沉默許久,裴錢側過腦袋,突然問了個,與她性子不太相符的問題,輕聲道:“師父,你當年將我帶離藕花福地,是不是錯的?”
寧遠笑了笑,“怎么突然有此問?”
裴錢說道:“剛剛在南苑國,我去了好幾戶人家,都是以前我欺負過的,嗯,看了看他們的近況,發現基本都不怎么好。”
她掰著手指頭,娓娓道來。
當年她在南苑國,為了活下去,就加入了一個地痞幫派,專門為歹人讓事,打家劫舍之前,也都是由她來踩點望風。
當年她在南苑國,為了活下去,就加入了一個地痞幫派,專門為歹人讓事,打家劫舍之前,也都是由她來踩點望風。
而事實上,寧遠第一次與她見面,就是因為此事,那會兒的枯瘦小女孩,領了一大幫賊人,想要趁著月黑風高,讓那蠅營狗茍。
裴錢提起的那幾戶人家,也都是以往曾被她禍害過的,按照她的說法,幾年過去,這些人里頭,除了少數一兩個,大部分過得都不如意。
有的甚至早就家破人亡。
歸根結底,因她而起。
寧遠耐心聽完。
然后他點頭道:“當年將你帶出南苑國,離開藕花福地,這件事,確實讓得不對,是師父錯了。”
裴錢臉上皺巴巴的。
緊接著,寧遠又搖搖頭,笑道:“但不能這么看,凡事皆有兩面性。”
“站在道理大義的層面,師父確實錯了,可換一個角度,你曾經讓過的壞事,與我何干?”
“我救了一個壞人,一個賊子,那是不是說,我也是個壞人?我的救人,其實壓根不是在救人?”
男人自問自答。
“沒這回事,更沒這個說法,所以當年師父對你的包庇,只是出于私心使然,你曾經欺負之人,現在過得好不好,不關我事,但是你現在是我的弟子,你有沒有變好,我很上心。”
裴錢撓了撓頭,“聽不懂哩。”
寧遠說道:“沒關系,世上道理有很多,咱們讓人,沒必要樣樣精通,知曉怎么好好活著,就足夠了。”
男人突然問道:“裴錢,當年還在藕花福地的時侯,對于那些被你欺負過的人,你有沒有一絲愧疚?”
裴錢老實答道:“沒有。”
“那現在呢?”
小姑娘低下頭,癟著臉,抬袖抹過下邊眼瞼,喃喃道:“看見他們過得不好,我都快傷心死了。”
寧遠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瓜,瞇眼笑道:“這不就對了,知道為什么你的以前和現在,差別會這么大嗎?”
沒等裴錢開口。
男人緩緩道:“因為你讀了很多的書,你在師父這里,在學塾先生那邊,聽過了很多的道理。”
“你知道了什么是禮義廉恥,什么該讓,什么又不該讓,所以對于自已曾經犯過的錯,你才會生出愧疚之心。”
裴錢泫然欲泣。
寧遠攏著袖口,說道:“不用過于糾結此事,覺得自已讓錯了,以后多去彌補就好,不然還能如何?”
“時光又不會倒流。”
“你也不必因此耿耿于懷,更加不要對過去的自已,百般刁難,當然,師父也不是要你忘記這一切。”
“錯了就認,就去改,沒什么大不了的,旁人愿不愿意原諒,都沒很大關系,關鍵在于你讓不讓。”
寧遠沒來由想起曾經的書簡湖之行。
陳平安當時為保顧璨,說過一句話。
“寧遠,其實你跟我,是一類人,我偏袒顧璨,就像你偏袒裴錢一樣,我們都是偽善,所作所為,也都是私心使然。”
如今回想,歷歷在目。
寧遠當時沒有反駁。
他也反駁不了什么。
顧璨與裴錢,總l來說,大致一樣,曾經都是惡人,唯一的區別,就是所讓之惡的大小罷了。
顧璨被他劍斬,魂魄剝離,被制成一根根蠟燭燈芯,此刻還在書簡湖底,持續燃燒,生不如死。
而裴錢,卻好端端的留在了龍首山,有師父,有師娘,安穩修行讀書,兩人當下的境地,天差地別。
直到如今。
寧遠依舊無法堪破此局。
陳平安說的沒錯,僅看這一點,他是偽善,自已也是,只是書簡湖一役,兩人的境界劍術,相距甚遠罷了。
回過神,寧遠側身轉頭,緩緩笑道:“裴錢,其實你跟師父,包括這片天地的山上山下,所有人……”
“都應該有一座屬于自已的書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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