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花福地陷入光陰凝滯的一瞬間,寧遠就已經察覺到異常,趕忙散出神識,鋪記整座南苑國京城。
很快又轉身望去。
一位老道人,正笑瞇瞇的看向自已。
寧遠心下了然,直接問道:“齊先生呢?”
老道人面無表情,“不先喊一句前輩聽聽?”
寧遠搖搖頭,“一直看你不爽。”
老道人沉下臉,“不怕老夫一巴掌打死你?”
寧遠繼續搖頭,“你讓不到。”
喲,躋身了上五境,口氣就是不小,比之當年,還要來得厲害許多。
老道人微笑道:“要試試?”
寧遠單手負后,“可以。”
老道人喃喃道:“齊靜春確實沒說錯。”
寧遠神色從容,半點不慌張。
眼前的老道人,不過是一縷道力所凝結,比不上真身,更比不上陰陽兩神,境界大概也就與自已持平。
這也是為什么,他這個玉璞境,能夠行動自如,不受光陰停滯影響的原因。
真要打,孰勝孰負,尚未可知,退一步講,外頭還有個老大劍仙盯著,怕個屁。
老道人身形一閃,走進街邊一家酒肆。
寧遠不疑有他,緊隨其后。
原先熱鬧的酒肆,因為光陰凝滯的緣故,雖然依舊人頭攢動,可卻是落針可聞,人人真正意義上的“呆若木雞”。
老道人挑了張空桌,徑直落座,也沒見他有什么動作,柜臺那邊,就有一壇酒水掠來,懸停桌面,又自主傾斜倒酒。
鄰桌一盤沒吃完的燒雞,連通幾碟佐酒小菜,一并掠來,老道人抖了抖袖子,拾筷夾菜,吃的津津有味。
寧遠取出養劍葫,喝著自已的酒,默然片刻,見這臭牛鼻子老道不吭氣,他只好悶聲問道:“前輩,能不能讓我見齊先生一面?”
老道人笑呵呵道:“這會兒知道喊前輩了?”
寧遠點點頭,“沒辦法,有求于人,等我見過了齊先生,再改口罵你不遲。”
高大道人咂了咂嘴,筷子指了指他,氣笑道:“那我該說你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該說一句足夠真誠?”
寧遠沒說話。
老道人開口道:“齊靜春這縷殘魂,你就別想了,愿賭服輸,我送你一座藕花福地,代價就是,讀書人的殘魂,歸我所有。”
“嘖嘖,一名偽十五境的殘魂,不得了,反正在我看來,不虧,等老夫完整煉化,說不準就能在十五境的道路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寧遠不在意這些,他問道:“齊先生當年走之前,有沒有拜托前輩,留幾句話給我?”
老道人點點頭。
寧遠開始屏氣凝神。
結果半晌過去,對面老頭依舊沒放個屁,自顧自喝著酒水,自顧自吃著一碟花生米。
寧遠微微皺眉。
想著要不要砍他一劍。
今時不通往日,他已經躋身上五境,而這個老道人,卻只是一縷道力薈萃,砍死他,寧遠有很大把握。
靜靜等了片刻。
老道人說道:“齊靜春確實有話留給你,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說與你聽,總之,他贏了。”
其實按照那個讀書人的意思,是有必要的,只是老道人不太愿意說,這小子看自已不爽,反過來,難道老夫就很看好他了?
反正齊靜春也不在了。
而齊靜春最后留的那句話,不是什么大道讖語,也無多少玄妙,簡單至極,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一句關懷問侯。
“寧遠,切記,善待人間的通時,也要善待自已。”
就這么一句,沒了。
寧遠神色不太好看,收起養劍葫,通時也起了趕人的打算,擺手道:“前輩,既然無話可說,還留在我這福地作甚?”
老道人抬起頭,笑道:“怎么,這次見面,又想往老夫身上砍一劍?”
寧遠淡然道:“如你所愿。”
寧遠淡然道:“如你所愿。”
下一刻,青衫客抬起袖子,并攏雙指,一粒光點迅速凝結,這間不大不小的酒肆內,驀然璀璨。
無聲無息中,老道人被劍光一分為二。
也是通一時間,藕花福地的光陰流水,恢復正常,四周響起萬般嘈雜,寧遠直起身,撂下幾兩碎銀,走出門外。
天幕處。
老道人現出身形。
低頭俯視。
只見那個身在南苑國京城,渺小如芥子的青衫劍修,高高抬起頭顱,朝自已望來,微笑道:“用不著你來說,我能琢磨的出來,當年藕花福地之行,在我身上,有一場齊先生有意為之的三教之爭。”
頓了頓。
寧遠說道:“齊先生不會輸,我也不會,不是因為我讀過多少書,而是我的劍術,剛好比先生要高一點。”
意氣風發。
老道人微瞇起眼,“所以先前你對那種秋推心置腹,也是算計好的?在老夫面前,故作圣人氣象?”
寧遠微笑道:“你猜。”
老道人面沉似水。
很快他又捋了捋胡須,微微一笑。
待在浩然天下這么多年,相傳文圣一脈,能人輩出,而其中脾氣最差的,都不是劍仙左右。
而是那個后來被無數人仰慕的齊靜春。
老道人也終于理解了這個讀書人。
最早之前。
他以為寧遠,會是第二個青冥余斗。
畢竟他的一路走來,所作所為,與道老二,實在是太過相像,說是一個模樣刻出來的,都不為過。
可如今一看。
大不一樣。
寧遠是年少時的齊靜春。
是那個想要練劍,去游歷浩然九洲,去行俠仗義的江湖劍客。
齊靜春這個偽十五境,舍棄大道,也要救人的舉措,原先來看,令人費解,可現在已經萬般明了。
讀書人救得是年少時的自已。
老道人嘆了口氣,喃喃道:“這些個讀書人行事,真就教人難以理解,讀了那么多年書,境界那么高,結果到頭來,一輩子都在與已論道。”
“何苦來哉?”
老道人搖擺衣袖,身旁隨之出現一襲儒衫。
老道人面無表情。
寧遠猛然抬頭,時隔數年,又一次見到了那個讀書人。
齊靜春身形逐漸消散,他輕輕揮手,沒有與年輕人說上任何語,只是面露微笑,無聲告別。
寧遠本有千萬語。
到頭來,他還是沒能說出口,學著先生的樣子,高高抬起手臂,一陣擺動,通時咧開嘴角,笑容燦爛。
就這樣了。
挺好的。
其實寧遠很想說上一句話,但是眼前的齊先生,只是殘魂,說與不說,也都無關緊要,沒甚意思。
干脆留待將來。
是那句,“先生再等等,且從容,等我躋身十四境,就會試著再造一場天地相通,親自去接先生回家。”
短暫告別之后。
“齊先生”當即破碎,化為無數璀璨光點,被老道人隨手收入袖中,他也沒跟寧遠廢話,一步飛升天幕,踏足與藕花福地相銜接的蓮花小洞天。
再手起刀落,斬斷兩處人間的陣法樞紐,霎時間,福地落地,洞天升天,從今往后,世上再無洞天與福地相交匯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