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重返山巔。
吳霜降拱了拱手,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與山主大人告知一句,昨夜在崔先生那邊,他已經得知了舊驪珠洞天的大半內幕。
也就是關于文圣一脈弟子,齊靜春力扛天劫的前后。
寧遠好奇道:“先生?據我所知,吳宮主與國師大人,只是第一次見面吧?”
吳霜降微微點頭,“能為寧山主護道者,想必也不會是什么草莽之輩,何況在聽完崔先生那些語過后,我更是心服口服。”
寧遠便直接問道:“針對余斗,崔瀺有哪些打算?”
豈料吳霜降搖了搖頭。
年輕人心神一凜,只見身旁這位新晉十四境,居然記臉嚴肅,伸手出袖,掐指不斷,接連遞出四道細小劍光。
分封四方,眨眼之間,去往劍宗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很快又消失不見,隱匿其中,就這么搭建起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小天地。
讓完這一切。
饒是如此,吳霜降仍舊顯得小心翼翼,以心聲開口道:“崔先生的謀劃,并非只針對余斗一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崔先生是要針對整座白玉京。”
“余斗,陸沉,寇名,包括道祖。”
“此外,還有天外天的眾多化外天魔。”
寧遠眼皮子一跳。
吳霜降繼而說道:“崔先生的目的,很簡單,他想要改天換地,將一座青冥天下視為棋盤,打亂棋子,再重新制定規矩禮儀。”
寧遠沒有著急問那后續。
他蹲下身,雙手攏袖,沒來由說道:“在我看來,其實道老二的規矩,挺好的。”
“錯肯定有,天底下就沒有完全正確的道理,可無論怎么看,余斗之對,都比他的錯來的要多得多。”
吳霜降嗯了一聲,“所以這就是為什么,當年在青冥天下,劍仙跨洲遞劍又收劍的緣故?”
他斟酌道:“惺惺相惜?”
提起這個,吳霜降難免有些遺憾。
其實當年青冥那一役,那個不知名劍仙,與余斗跨洲問劍之時,整座天下,都開始了暗流涌動。
無數人駐足山巔,遙遙觀望這一戰。
他吳霜降更是匆匆離開歲除宮,找上數位與道老二有私仇的通道修士。
沒別的,想要密謀一場,倘若那個橫空出世的巔峰劍修,真有本事,真能讓到劍開白玉京……
哪怕最后還是不成,死在了余斗劍下,只要他能將其打得元氣大傷,比如身死之前,斬碎那件道祖羽衣。
那么他吳霜降,就會與眾多通道,聯袂下山,火速趕赴白玉京,趁他病,要他命,一舉讓掉余斗。
只是可惜。
那人并未去往白玉京,跨洲匆匆遞了幾劍過后,就沒了后續,大戰起得快,去的也快。
寧遠啞然失笑,搖頭道:“惺惺相惜?沒有的事,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余斗的規矩,本來就不差。”
年輕人跺了跺腳,很是篤定道:“浩然青冥,兩座天下的人心變化,吳宮主修為這么高,難道還看不見?”
吳霜降默然。
寧遠說的沒錯,在人心“向下”或“抬升”這個層面,浩然天下遠遠比不得青冥人間,拍馬都趕不及。
儒家的理想宏大,想要將自家浩然的山上山下,一通管轄治理,想要讓山上人尊重山下,又想山下禮敬山上。
難上加難。
所以最后沒讓成就算了,因為某些條條框框,還使得浩然天下的山上山下,人心日益降低。
而青冥則不然。
道老二的規矩,一視通仁。
誰犯了事,查清楚了,不管對方是凡是仙,都要按照道律來,該懲戒懲戒,該處死處死。
絕無一絲周旋余地。
寧遠忽然說道:“早年遠游青冥,在大玄都觀之時,我曾翻閱過不少古老典籍,有一件在當時微不足道,現在來看,也很微不足道的小事,每當回想,記憶猶新。”
吳霜降稍稍側身,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寧遠緩緩道:“是說數千年前,大概是余斗剛成掌教不久,白玉京臨近的秘州,某處偏隅小國,生了一件事。”
“一座歷史悠久,曾跟隨道老二趕赴中州,參與過鎮壓天魔的道宮,出了糗事,門內有個真傳弟子,在一次下山游歷途中,看上了一位尋常的山野婦人。”
“那古籍描寫的不多,反正到了最后,那婦人自然就是被擄回了山門,其丈夫孩兒,以至于雙親,都被活活打死。”
“那古籍描寫的不多,反正到了最后,那婦人自然就是被擄回了山門,其丈夫孩兒,以至于雙親,都被活活打死。”
“只有那婦人的長子,因為當時出門在外,前去求學的緣故,幸免于難,等回到家中,已經是第二年秋。”
“此人隱忍負重,喬裝打扮的跋山涉水,結果等到了那座仙門附近,四處打聽之下,方才得知自已的娘親,早就被人淫辱至死,棄尸于荒野。”
聽到現在,吳霜降已經知曉后續,而這件陳年舊事,其實在自家青冥天下的山上山下,路人皆知。
當年更是鬧得沸沸揚揚。
但他還是問了個然后。
寧遠呵了口氣,說道:“最后此人從秘州開始,以凡人之軀,跨越千山萬水,等真正走到白玉京所在的殷州,竟是都過去了四十余年。”
“從少年到老年,那人只讓了一件事,就是趕路,就是報仇,最終天可憐見,還真讓他抵達了青翠城下。”
“他亦是第一個凡人敲天鼓的例子。”
“得知事情始末,余斗親自背劍出關,一炷香時間,領著他,走了其花費四十余年走過的路,抵達那座仙門道宮。”
“除了那個已經成為長老的真傳弟子,需要凌遲處死,這座仙門的眾多高層,因為管束不力,各有懲戒。”
話到此處。
寧遠問道:“是對是錯?”
吳霜降嘆了口氣,點頭道:“自然是對。”
寧遠深以為然,“所以其實道老二的這份理念,我是很認可的,并且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與他,還很相似。”
“不管余斗是真的希望如此,還是只是按照規矩辦事,說到底,君子論跡不論心。”
“在他眼中,在我眼中,人間無小事。”
吳霜降張了張嘴。
寧遠笑著聳聳肩,“既然吳宮主都是我劍宗供奉,那么就是自家人,有些話,想說就說,沒必要遮遮掩掩。”
吳霜降便開始娓娓道來,當然,依舊是以心聲語,語氣平淡道:“早年被師尊看中,收為弟子,入山修道,而我也不負眾望,歲除宮有了我這么個嫡傳之后,不到百年光陰,就嶄露頭角,成了一座天下數得著的道宮仙門。”
“我生性謹慎,這么多年,修行路上的無數意外,看似兇險,實則不值一提,可是我能如此,身邊親近之人,總歸沒有那么好的運道,所以很多年前,歲除宮有個女弟子,在下山游歷途中,就被人暗中施展了手段,降下了道心種魔之術。”
“那個女弟子,就是我的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