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主將,容我思謀幾日。”嬴政似有所屬又頗見躊躇。
“老臣直,隴西將兵,莫如李信。”
尉繚聲音不大,卻使所有的大臣將軍都深感驚訝,偌大廳堂一片寂然。須知秦國法度嚴明,李信敗軍之罪尚未論處,已經是大大地法外特例了,若再任一路統兵主將,任誰也不敢做如此想。當此之時,老尉繚竟能認定李信,實在突兀之極。然則,嬴政卻似乎并沒有如何驚詫,反倒是淡淡一笑道:“老國尉,何以如此啊?”尉繚篤篤篤點著竹杖道:“李氏一族,根在隴西。李信為秦軍四大主將時,隴西李氏引為榮耀。李信統兵滅楚,隴西李氏幾乎舉族男丁入軍;李信戰敗,隴西李氏則深感蒙羞,嘗思雪恥。今隴西遭匈奴西羌劫掠,李氏一族豈能不同心奮戰?若得李信為將,豈非猛虎添翼!就事而論,李信為將,兩大利:其一,能于人民散居之地立定軸心大聚人心;其二,能于羌匈飛騎之前,大展李信鐵騎奔襲戰之長ii”
“老國尉如此說,不怕壞我秦法?”嬴政面無表情。
“起用李信,老臣不以為壞法。”尉繚扶著竹杖顫巍巍站了起來:“秦軍新起,大將多為新銳。滅國之戰,更是五百年未曾經歷之存亡大戰。我軍摸索而戰,付出代價事屬必然,偶有閃失更是在所難免。法以強國,法以愛民,此商君之也。若敗戰必殺將,則將能幾人存哉!將之不存,國何以強?民何以安?夫天下有戰以來,若武安君白起之終生不敗者,是為戰神,萬中無一也。常戰之將,勝多敗少足矣!春秋之世,秦軍東出大敗,穆公不殺孟、西、白三將而最終稱霸。今日秦國要一統天下,豈能無如此襟懷也!”
“老國尉此論,諸位以為如何?”嬴政叩著書案沉吟著。
“國尉之論,臣等贊同!”舉殿異口同聲。
“好!”嬴政一陣大笑:“隴西主將之所以未定,本王也是犯難。隴西郡守說過幾次,隴西將軍阮翁仲勇猛絕倫,只是運籌稍差。若是小戰,本王信得翁仲。然則,此次匈奴西羌聯兵大進,隴西一旦有失,關中立見危機。故此,我也想到了李信ii”嬴政沒有再說下去,起身走下了王臺,走到了尉繚面前,肅然地深深一躬:“老國尉公心至大,開嬴政茅塞,謹受教。”
“秦王有此海納胸襟,天下定矣!”老尉繚跺著竹杖哽咽了。
“不說了。”嬴政轉身下令:“蒙毅立刻擬定王書,調李信兼程還都!噢,要對上將軍備細申明朝會情形。”蒙毅答應一聲,立即轉身去了。
在各方官署都在緊張運轉的時候,李斯卻病倒了。
在天下將一的前夜,秦國的所有官吏都倍感壓力之巨大。與戰事軍事相關的官吏,人人忙得腳不沾地。兵力調遣、民力征發、新兵訓練、糧草輸送、兵器制造等等等等,數不清的大事急事都得風風火火緊急辦理。所以,武事各署經常是空空如也,官吏們幾乎很難在官署停留得片刻。與之相反,文官各署則是人如流水車如穿梭,經常的滿員議事晝夜不息。比較而,兵事雖忙,然對秦人秦官都是輕車熟路,成例多多經驗多多,無非不亦樂乎地跑斷腿說破嘴而已。政事卻不然,十有八九都是聞所未聞的新情勢新事端,無法可依無章可循,卻又必須得立下決斷,此等忙碌便平添了幾分焦慮一片亂象。自朝會結束,李斯一直在王城連續守了一個月沒有歸家,日日只睡得至多兩個時辰,人變得精瘦,眼亮得精光。自西周以來,官署法度便是五日一歸家,歇息一日復歸官署。直到戰國之世,此等傳統也沒有大的改變。末世的山東六國甚至比春秋時期更松,政事蕭疏法度松弛,常常是小官吏蝸居在家不出,大臣則索性便回了封地。只有秦國,自這位秦王嬴政親政,卯足了勁地晝夜運轉,無一處不熱氣蒸騰,無一處不緊張忙碌ii三日前,李斯終于昏倒在了書案,太醫說是中暑又中風,非靜養服藥不能恢復。若非這次暈厥,大約秦王也不會強令他歸家養息。
盛年之期,養息者何,便是補覺。
午后時分,李斯正在庭院樹下酣睡得呼嚕聲震天,卻被搖醒了。長子李由雖尚未加冠,卻老成持重得大人一般,低聲湊近父親耳邊說,秦王來了。李斯一激靈坐起,忙問到了何處?李由低聲說,已經在正廳等候了半個時辰。又說,不能教秦王再等了,他已看了三次日頭。李斯顧不得再聽兒子訴說自己的評判,大步走到盛滿清水的石槽前洗了洗臉整了整發,再戴上了那頂居家常冠,大步匆匆地向前庭去了。
“斯兄,病情如何了?”嬴政笑著迎了過來。
“臣,參見君上。”李斯很有些惶恐,畢竟秦王太忙了。
“居家無定禮。來來來,斯兄坐了說話。”
“臣已大睡三日,好多也,沒病!”
“兩眼還是赤紅ii小高子,先拿一匣冰來!”
趙高捧來了一方玉匣。嬴政堅執親自扶著李斯躺好在草席上,又親自用兩方白布裹好冰塊,一方敷在了李斯雙眼上,一方敷在了李斯額頭上。李斯再沒有說話,淚水卻從白布下流滿了臉頰。嬴政笑道,你只躺好消火,聽我說話便是。及至兩方冰塊融化,李斯霍然坐起,嬴政已經將大要說完了。嬴政說,各方戰事已經沒有大磕絆了,目下最要緊的是要拿出一個盤整天下的大方略來。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是不行了。同時,朝局也得有所更新,他在離開楚地之前征詢了上將軍,上將軍也是一般想法。此等重任,只怕要有勞斯兄了。
“君上,臣立即與廷尉府會商ii”
“不。不是會商,是領事。”
“君上,廷尉是高爵重臣,臣只是長史ii”
“本王,今日拜定大秦廷尉。”嬴政當頭深深一躬。
“君上--”李斯挺身長跪,復撲地重重一叩。
“斯兄呵,”嬴政扶住了李斯,坐在了對面:“你我相識近二十年了,自當年那次輕舟就教,嬴政便認定斯兄乃天下大才。此后每當關節,斯兄均是風骨卓然獨有主見。《諫逐客書》、治鄭國渠、襄助嬴政運籌廟堂而長策迭出,功不在上將軍之下也!然則,斯兄廟堂用事,功高爵低卻一無怨尤,嬴政一一在心焉!方今天下將定,文治立見吃重,正是斯兄大任之時也!秦為法治之國。在秦國,丞相、上將軍之外,廷尉便是首座重臣。秦國要真正地一天下而治,是成是敗,便在能否以法度立起華夏文明!ii唯其如此,大秦立法,舍李斯其誰也!”
“君上壯心若此,李斯夫復何!”
君臣兩人草席促膝,侃侃而談,不覺已是暮色時分。嬴政第一次在李斯家中用了晚湯,并破例地召見了李斯的長子李由,對這個弱冠少年很是褒獎了一番。晚湯后,君臣兩人又商議了長史署與廷尉府的交接事宜。嬴政說,李斯走后教蒙毅接任長史,目下長史署以事務居多,不若原先以劃策為主,蒙毅精悍干練正當其職。李斯倒是沒有就人事與諸般交接說任何話,只是在秦王嬴政將走之時,肅然一躬道:“臣有一,愿君上聽之。”嬴政也是肅然相向:“斯兄但說無妨。”
“滅齊之戰,一統棋局最后一手。不求其快,務求平穩收煞。”
良久無,嬴政深深一躬:“謹受教。”
初月掛上樹梢,王車轔轔去了。李斯的最后提醒,教嬴政一路想了許多。李斯能夠在如此關鍵時刻提出如此警示,嬴政深感李斯把準了自己的秉性脈搏。嬴政不怕局勢紛紜不怕艱難險阻不怕開拓新路,唯一所懼者,是自己內心時常泛起的莫名其妙的躁動。這種躁動,或可說是一種功業焦慮。也就是說,功業之心日日相催,但有不堪煩擾而驟然爆發,便有不可收拾的惡果。當年那道逐客令幾乎斷送秦國,便是自己驟然暴怒之下的亂政之行。前次錯用李信,幾致二十萬大軍覆滅,則是另一則輕躁之錯。認真自省,逐客令失之憂心太重,錯用李信則失之驕躁輕率,歸根結底都是心氣躁動所致。目下情勢紛紜頭緒繁多,正在底定大局的最緊要的十字道口,所要踏出的這一步是最最不能出錯的一步,踏正則一統天下,踏錯則難保不功虧一簣。當此之時,李斯提出務求平穩收煞,可說正當其時地向嬴政的燥熱之心敷了一方冰布,其效用遠遠大于任何具體的方略對策。
這一點,只有嬴政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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