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還閃爍著星光,秦王嬴政便走進了書房。
滅國大戰開始以來,王城書房的公文驟然增多。除了秦國政務軍務民治等等諸般待批文卷,戰場軍報及各方軍情占了很大比重。除此之外,便是各方搜集的山東六國典籍。嬴政只要批閱完當日公文,但有空閑便埋首在六國典籍之中。如此一來,幾乎每夜都在三更之后上榻。五更初刻雞鳴頭遍,嬴政準時起身梳洗,之后立即踏進書房。目下的秦王書房有兩個長史,李斯居左領事,蒙毅居右輔助。李斯是老吏出身,精于文案理事,主要處置書房內事。蒙毅機敏縝密,則主要落實秦王批下的機密事務,以及緊急約見大臣會商等外事。就事而,李斯每日的主要事務,是督導一班尚書吏將大量流入的各色上書、文卷與典籍,先分類理成種種待批文卷,而后分別送入秦王書房與王綰的丞相府。為了減輕秦王壓力,李斯早已經征得秦王與丞相首肯,將凡是不涉及滅國戰事、山東急務、官爵任免、治國方略的諸般文卷,一律交由丞相府處置,而后由丞相府歸總稟報處置結果;凡是山東戰事,則只接受滅國主將的上書,其余具體戰事則統由戰區主將處置。如此鋪排,實際上便將秦國公事整體劃成了三大塊:秦王領軍政總略,丞相府實施日常政事,各方主將執掌滅國戰場。就最后一點而,目下秦軍主要是三大戰區:王翦的燕代戰區、蒙恬的九原戰區、王賁的中原戰區。由于各方戰區主將所需要會商者均非具體軍務,而是方略大計,所以事實上不可能由上將軍王翦總理,而必須歸總到執掌總體航向的秦王書房。為此,無論如何分流政務,秦王嬴政的書房始終都是滿當當的。
“君上如此勞作,何止宵衣旰食,直是性命相搏也!”
趙高對李斯的感慨,實在是不由自主。秦王如此步調,最緊張的是趙高。趙高知道,若一件文卷一時不到位,秦王是可以忍耐的,也不會為此責難李斯蒙毅;然若一伸手沒有茶,或入茅廁沒有凈身內侍,則秦王一定會煩躁不堪甚或勃然大怒。一腳將他踢翻,已經是最小的懲罰了。為此,無論自己將內侍侍女訓練部署得多么妥貼,無論自己多么疲憊,趙高都孜孜不倦地守在書房,秦王不入寢室,趙高不離開書房半步,縱然秦王進了寢室,他也要和衣臥在寢室外間特設的一張軍榻上。趙高確信,只有自己知道秦王衣食住行的任何些小需求,自己知道秦王,比知道自己還清楚。
“趙高,去歇息歇息,這里有我。”
四更末刻踏進書房的李斯,看見了眼圈發黑的趙高腳步有些虛浮,憐憫地笑了。趙高看了看李斯,也勉力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又去冰墻前忙碌了。不消片刻,秦王嬴政精神抖擻地走進了書房,走向了那張碩大的青銅王案,經過蒙恬監督建造的冰火墻拍了拍笑道:“好!今日涼爽,坐得安穩。”李斯不禁驚訝一笑:“如此寬敞書房,穿堂風何其清涼,君上燥熱么?”秦王嬴政笑道:“沒有面前這道冰火墻,冬夏都坐不安穩,說不清也。”李斯目光一瞥,恰好看見趙高在遠遠帷幕后對自己偷偷笑了一下,心下不禁一嘆:“這個趙高,寧非秦王肚內蛔蟲哉!”
“長史,有沒有王賁上書?”
“有。昨夜方到,臣已列入首閱一案。”
“好!估摸這小子該有動靜了。”
李斯已經快步過來,從最靠近王案的一張公文大案上抽出一卷遞了過來。嬴政接過竹簡展開,沒讀得兩行一陣大笑,搖著竹簡道:“長史看看,王賁說話實在。”李斯拿起竹簡,只見上邊寫道:“稟報君上:末將翻了書,人說攻魏必以水戰,呈來幾卷君上閱后決之。末將之見,打仗便是打仗,不能有婦人之仁!不行水攻,白白教山東罵作虎狼,大虧!虎狼便虎狼,天下沒有虎狼不行,遍地虎狼也不行。沒有秦國虎狼,只怕山東戰國都是虎狼,天下人還有活路么?水戰事大,末將待命!”
“長史以為如何?”
“王賁說得扎實。”
“戰不論道。王賁,是個小白起!”秦王將“是”字咬得又重又響。
“臣之見,倒是那一通虎狼論教人耳目一新。”
“對對對!”秦王連連拍案,轉身笑道:“小高子!都說你小子跟長史學書有長進,來!立即將這段話大字謄出,掛在右墻。”趙高不知在哪里遠遠答應了一聲,隨即輕風一般飄到面前,笑意憋得臉色通紅,一躬身接過竹簡又風一般去了。
“然則,水淹大梁,究竟如何?”
趙高走了,秦王嬴政的心緒也平靜了。只這淡淡一問,李斯便聽出了秦王疑慮重重,絕非已經贊同了水攻大梁的方略。李斯轉身在文卷大案上抽出三卷打開道:“這是王賁呈送的水戰典籍,君上要否先看看再議?”嬴政點點頭道:“也好,謄抄幾份,都看看,明晚會商。”李斯一點頭,立即去部署了。
次日晚湯之后,王綰、尉繚準時走進了王城最是涼爽通風的東偏殿,加上李斯、蒙毅,這便是秦國目下決定長策方略的君臣五人秘密小朝會。蒙毅沉靜利落,與趙高事先將一應事務準備妥善,便坐在書錄案前不說話了。自此,朝會期間的所有細務都交由趙高處置了。秦王嬴政來得稍晚了一些,一進門便道:“王賁上書,諸位都看了,都說說,滅魏之戰如何處置?”說話間趙高輕步走進,將一只蒸騰著熱氣的小鼎擺在了王案,輕輕打開了鼎蓋。嬴政入座,拿起挺在鼎口的細長木勺笑道:“誰沒晚湯,說話,再上。”見四人都搖了搖頭,嬴政又道:“我聽著,不妨事。”說罷一勺湯入口,竟絲毫沒有聲音,目光也始終巡逡著幾個大臣。幾位用事大臣多見秦王就食議事,久之習以為常,都擰著眉頭思忖,一時沒有人說話。
及至李斯正要開口,卻聞殿外有轔轔車聲。秦王嬴政對李斯一擺手,立即推開食鼎,起身大步走出。片刻之間,廊下有蒼老笑聲與杖頭篤篤聲。幾位大臣相顧一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此際,秦王已經扶著須發雪白的鄭國走了進來,對大臣們高聲道:“老令今日與會,是我請的。”大臣們這才醒悟,素來準時的秦王遲會,原是親自去請老鄭國了。四人分別過來與鄭國寒暄見禮,遂分別坐定,鄭國座案設在了王案之側。及至秦王坐定,王案上已經收拾整齊,趙高早已經利落地收走了食鼎。
“王賁上書,政為之震動。”
秦王一叩書案,輕松神色倏忽散去,凝重的語音沉甸甸地回蕩著:“大梁,冠絕天下風華富庶,聚結天下泰半財富,非同尋常城池。能否以水戰之法下之,我等君臣須細加斟酌。水事多專,老令水家最有權。誰有疑惑處,盡可征詢老令評判。好,諸位但說。”
“以水為兵,亙古未嘗聞也!”王綰慨然道:“晉末水戰,趙氏并未因此而滅亡,是故并未撼動天下。今日不同,大梁居平原之地,若決河水攻之,焉能不死傷庶民萬千?果然如此,秦國縱得中原,其利何在,道義何存?義利兩失,何安天下!”顯然,王綰反對水攻大梁,且將這一水戰方略與秦國一統天下的道義根基聯系了起來。
廳中一時沉寂。顯然,這個話題太過重大。
“老夫之見,就兵說兵。”老尉繚輕輕點著竹杖:“果然水攻大梁,王賁必有周密鋪排,斷不會使滿城庶民遭人魚之災。究其實,若是強兵之戰,只怕三十萬大軍耗得三五年,也未必攻下大梁城。這便是根本。若非如此,王賁何須鉆進書房謀戰也。老夫倒是另一擔心:果真水攻大梁,大河距城近百里,決口豈有那般容易,得多少民力可成?期間若遇大雨大風耽延時日,只怕也得年余時光,如此人力物力不遜于長平大戰,秦國經得起么?”
“這倒要聽聽老令說法了。”嬴政殷殷望著鄭國。
“果真水戰,決河不難。”老鄭國一招手,身后一個書吏推來了一幅裝在平板輪車上的立板羊皮圖。老鄭國用探水鐵尺指點著板圖:“此乃中原河渠圖。諸位且看,大河東去,鴻溝南下經大梁城外,距離之近,形同大梁護城河也。唯其如此,果然引水攻梁,水口不在大河,而在鴻溝。唯有一點,鴻溝水量不足大,須從接近大河的上端開口補水,方能成其勢。信陵君說的滎口決水,便是此意。”
“鴻溝既然通河,何以水量不大?”尉繚很是驚訝。
“這便是水事了。”鄭國嘆息一聲道:“鴻溝歷經幾代修成,通水百余年,水道已經淤塞過甚,早當停水以掘淤塞了。惜乎大戰連綿,各國無力顧盼,遂有民謠云:‘鴻溝泥塞,半渠之水,河水滔滔,稻粱難肥。’是故,鴻溝通河,水勢卻小。”
“如此說來,果真水攻大梁,還可藉機重修鴻溝?”嬴政很有些興奮。
“然也!”鄭國鐵尺指上地圖:“鴻溝灌梁,梁南大半段自成干溝,若能藉機征發民力修浚開塞,未嘗不是功德之舉。”
“戰損可補,這便對了!”尉繚興奮點杖。
“一說而已。”王綰淡淡點頭。
“長史之見如何?”秦王看了看一直沒說話的李斯。
李斯雖沒有說話,聽得卻極是上心。見秦王征詢,李斯翻著案頭幾卷竹簡道:“晉末水戰,并蘇代、信陵君預,臣都曾得聞,然終未親見國史典籍之記載。今王賁能多方搜羅出國史所載,足見其良苦用心也。臣聞方才之論,國尉與老令對答,已經足證大梁水戰可行,且水損可以清淤彌補。故此,臣亦贊同。然,丞相方才所,關涉滅國之道義根本,臣不得不。”見王綰肅然轉身,秦王幾人也目光炯炯,李斯翻開了王賁的上書副本指點道:“天下沒有虎狼不行,遍地虎狼也不行。王賁之說,話雖糙,理不糙。對斯之啟迪,不可謂不深。因由何在?在王賁捅明了一則根本大道:行天下之大仁,必有難以回避之不仁。想要天下沒有遍地虎狼,必得天下先有虎狼;先有最強虎狼,而后方能沒有虎狼,此之謂也!具體說,若不水攻大梁,使昏聵魏國奄奄不滅,天下不能一統,兵戈不能止息,而徒存仁義,長遠論之,仁乎?不仁乎?是故,臣以為大梁之戰,不宜執迂闊仁義之說而久拖不下!否則,中原之變數將無可預料。”
“大仁不仁。長史之,商君之論也!”
秦王拍案,王綰搖了搖頭也不再說話了。這便是秦國朝會的不成文規矩,當某種主張只剩下一個人堅持的時候,堅持者即或依然不服,也不再做反覆論爭;戰時論事,大臣們都明白“事終有斷”這個道理,諸多各有說法的大道理若無休無止地爭下去,任何一件事也做不成。
“事關重大,政敢請老令。”秦王離座,肅然對鄭國深深一躬。
“國事至大,王何請也?”鄭國尚未站起,便被秦王扶住了。
“大梁水事,政敢請老令親臨謀劃。”
鄭國目光一閃,不期然打量了李斯一眼。李斯當即對秦王一拱手道:“臣愿輔佐老令趕赴河外。”秦王爽朗大笑道:“老令與長史相知,事無不成。”又會商大半個時辰,當晚便將諸般事務安置妥當。曙光初上,李斯鄭國登上趙高駕馭的王車出咸陽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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