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將軍案上,竹簡羊皮簡冊堆成了一座小山。
移軍汜水河谷,王賁對中軍司馬下了一道軍令:“搜尋魏國典籍,越多越快越好。”這個中軍司馬是個兵家子弟,見事頗快,接令立即趕赴新鄭向姚賈求助。姚賈一聽哈哈大笑,連連拍案道:“少將軍素以剽悍聞名,今欲智戰下魏,國家之幸也!”二話不說,姚賈將基于邦交周旋多年搜求的三晉國史及諸般典籍全數給了王賁,整整裝了三車。典籍運回當日,王賁便在幕府辟出了一間書房,教中軍司馬帶了三個書吏先粗粗瀏覽一遍所有典籍,擇出與魏國相關的所有篇章分類列好。而后,王賁埋首幕府,孜孜不倦地開始了尋覓揣摩。不到一個月,王賁有了自己獨特的滅魏方略。
說起來,這也是王賁不為人知的潛在秉性所致。
少入軍旅,沉靜寡的王賁便是全軍聞名的猛士。若用弓馬嫻熟之類的贊語評價王賁,未免失之單薄,不足以包括王賁的沉雄勇略與那種使將士們很是心悅誠服的氣度。與其父王翦相比,這種氣度是沉穩明快,絕沒有絲毫的木感。秦軍大將李信最是揮灑不拘,嘗笑云于一班年青將軍:“鐵木者,老將軍也。精鐵者,少將軍也。”一班少將軍們聽得哈哈大笑,無須任何一句解說便心領神會了。蓋秦人所之“木”,是一種與暮氣有別的沉滯之氣。王翦閱歷豐厚而穩健多思,凡事多以深遠利害思謀,加之每戰必先求諸將之見且極少動怒,凡此等等,軍中將士常有些許不給勁感。是故,有了將士們一種小小的笑談遺憾。當然,這也是因為秦軍統帥前有戰神白起為楷模所致,否則也不會生出如此比對。而對王賁,之所以有“精鐵”公論,在于王賁的明晰判斷與快捷勇猛,猶如上好精鐵,彈指一敲當當回響。歷經滅趙滅燕兩大戰,王賁的戰場霹靂之風已經廣為軍中傳頌了。但是,對王賁的另一層潛在秉性,將士們尚未覺察。也許,若非秦王力主王賁獨當一面,王賁永遠都沒有機會爆發出這難能可貴的一面。
這一面,是王賁對將略的向往與追求。
王翦之家與所有的秦軍將領不同,在故里頻陽東鄉始終保留著老宅莊園,滅趙之前,王翦家人始終居住在頻陽老宅。那時候,王翦對秦王的理由是:“主力新軍正在錘煉,臣不當陷入家室之累。”童年的王賁,是在恬靜散淡的頻陽老家度過的。父親長年在軍,書房空闊靜謐。尚在蒙學的王賁,常常在父親的書房里折騰,架起木梯上下打量,覓得一本兵書便窩在角落津津有味地讀去。常常是母親仆人滿莊園尋喊,王賁才猛然跳起躥將出來。
一次,父親終于歸家,聚來家人會商,要決斷兩個兒子的業向。父親說國法有定,兩子必有一人從軍,老大已經加冠,可以從軍;老二尚在少年,務農守家便了。母親與家族人等無不點頭。少年王賁一聽大急,紅著臉跳了起來嚷嚷:“我是老二!我不要守家!我要從軍!”家人族人無不大笑。父親板著臉道:“軍旅不要少兒,休得攪鬧。”王賁更急,紅著臉又一陣尖嚷:“大哥長于農事,該守家!父親決斷有差!”父親問:“如何你從軍便不差了?”王賁一句尖嚷:“我熟讀兵書!”方落點,廳中族人笑得前仰后合。
“也好。你背兩句兵書,我聽。”父親沒有笑。
“凡人論將,常觀于勇。勇之于將,乃數分之一耳!ii”稚嫩的聲音卡住了,王賁情急,抓耳撓腮道:“我,我再想想,想想ii”
“你讀了《吳子兵法》?”沉穩的父親驚訝了。
“兵法是吳子好!要說打仗,我尊奉武安君!”
簡單的對答之后,父親久久沒有說話。那一夜,忐忑不安的王賁看見父母親寢室的燈火一直亮到四更。終于,父親帶走了王賁,秦軍中便有了一個機警勇猛的少年士卒。那時,父親正在全力訓練新軍,王賁被分配到了騎士營,用的名字是“胡賁”。除了掌管大軍總籍簿的軍法吏,誰也不知道這個“胡賁”是王翦的兒子。秦以耕戰為本,王族子弟也沒有世襲爵位,得憑自家的真實功勞立身,所以,王族與大臣們的子弟依法從軍是很常見的事。為了公平的聲譽,也為了軍士融洽,許多王族元老與大臣將軍,都將子弟化名入軍,只有軍法吏掌握其真實家世。秦軍法度:化名只在入軍前三年使用,之后得以真實姓名戰場立身。三年之后,年僅十七歲的王賁在新軍訓練中脫穎而出,成了沒有爵位的千夫長。及至主力大軍東出之際,堪堪加冠的王賁已經成為全軍最年青的少將軍。按照秦軍老將的說法,王賁活脫脫是個小白起,天生的將軍胚子。
一次大軍操演,所有的年青將軍都飛馬沖殺在前,唯獨王賁,始終佇立在云車司令臺下,親執金鼓,號令進退,沒有親臨戰場沖殺。幕府聚將,蒙恬問其故。王賁慷慨對答:昔年吳起臨戰,司馬將長劍捧給吳起,吳起擲劍于地高聲說,將之使命在執金鼓而號令全軍,不在親臨沖殺;末將以為,我軍大將當效法吳起為上!
蒙恬沒有說話,立即下令中軍司馬宣讀操演統計。結果是,王賁部戰果最大,傷亡最小。一班年青的將軍們無不驚訝。由此,蒙恬對王賁大為贊賞,不顧主將王翦的反對,一力上書秦王,將王賁擢升為主力新軍的前軍大將。滅國大戰開始,蒙恬奉命率一軍北上抵御匈奴,原本一心只要帶王賁做副將。可王賁卻響當當地說,除非去九原立即打仗,否則末將不愿北上!蒙恬笑云:跟老將軍滅國,好是好,只怕老將軍不敢用你也。王賁又是響當當一句,大秦有法度,不怕!雖然如此,最后還是秦王嬴政定奪,王賁才留在了主力大軍之中。兩次大戰,王賁接受的將令都是做非主戰的偏師,可每次偏師出戰,王賁都完成得有聲有色。滅趙大戰對抗李牧,王賁是策應;攻入趙國后,王賁又是進軍趙國陪都的偏師,沒有得到主攻邯鄲的將令;滅燕大戰,王賁又是佯攻代國;攻下薊城后,最長于奔襲戰的王賁沒能追擊燕王殘部,眼睜睜看著李信接受了令箭飛馳而去ii不管將令如何,王賁都極為出色地完成了戰場使命,且從來沒有絲毫怨。正因為如此,秦軍將士們都很服氣王賁,也都明白一個事實:王賁部是秦軍毫無爭議的第一旅精銳,只是尚未大展威風而已。也正因為如此,當王賁獨率一軍南下時,依依惜別的將士們更多的是為王賁高興。
這就是王賁,崇尚謀勇兼備,將智戰看作兵家根本。
“攻克大梁,非特異戰法不能。”
“少將軍有成算了?”
當副將趙佗疑惑地走進幕府最深處的書房時,疲憊的王賁很有些興奮,吩咐軍務司馬搬來兩壇老秦酒,與趙佗舉著酒碗湊到羊皮地圖前說將起來。王賁說:“當年魏國富得流油,將黃金都堆到了新都城的王城與城墻上,大梁城無疑是天下最堅固的大都。外城墻高十三丈,墻厚十丈,內夯土而外包石條,幾乎是個四方塊子墻。王城更甚,全部由磚石砌成厚墻,墻內連夯土也沒有。如此這般城墻,任你飛石強弩諸般器械,砸到上邊連個大坑也出不來。大梁城內糧草豐厚,魏軍守個幾年全然餓不著,鳥!魏惠王這老東西,建城真是一絕!”趙佗沉吟說:“除非奇兵智取,賺開城門,否則真不好攻破。”王賁連連搖頭:“韓趙燕都沒了,魏國上下都繃緊了弦,混進去賺城,人少不濟事,人多進不去,即便混進去也可能出事,反倒折我人馬,不中不中。”
“教姚大人黑冰臺行刺,暗殺了魏王再乘亂攻城中不中?”
“也不中!”見趙佗也學說起了大梁話,王賁大笑一陣臉色又黑了下來:“邦交縱橫時各國相互施展機謀,收買暗殺等原不足為奇。今滅六國,秦國就是要堂堂正正打仗,教山東六國最后一次輸得心服口服!從韓亂看,暗殺魏王有后患,不能。”
“少將軍只說,如何打法?”
“水戰。”
“水戰?調來巴蜀舟師?”
“不。明白說,河戰!”
“河--河,戰?”趙佗驚訝得似吟誦又似結巴。
“對!以河為兵,水攻大梁。”
“以河為兵?沒聽說過!”
“目下聽。來得及。”
“有人說過水攻大梁?”
“你看,這是何物。”
王賁大步走到將軍案前,從竹簡山頭拿出三卷嘩啦展開。趙佗連忙過來捧起,看得一陣不得要領,急得抹著額頭汗水道:“我文墨淺,看不出甚來,少將軍明說!”王賁湊過來拿過竹簡指點道:“這是三則水戰典籍,一則戰例,兩則預,你且聽聽其中奧妙。”于是王賁一口氣說開去,整整說了近兩個時辰。
先說水戰戰例。列位看官留意,王賁說的水戰戰例,不是水師舟船之戰,而是以水為兵的決水之戰。華夏自有兵戈以來,未曾有過決水之戰。華夏自有水事以來,只聞治水以利人,未聞決水以成兵。否則,這則戰例也不至于如此被王賁如此看重。這則戰例記載在魏國國史中,說的是魏安厘王十一年,魏國如耳、魏齊先后為相,屢敗于秦國;于是,秦昭王欲攻滅魏國,召群臣會商戰法。當時,秦國有個將軍叫做馮琴,認為秦昭王高估了秦國的強大,又忽視了弱可聯眾而勝強這個道理。馮琴對秦昭王講述了一則晉國末期弱聯眾而勝強的戰例,這則戰例便是水戰。晉國末期,有六家大世族主宰著晉國:知氏、范氏、中行氏、魏氏、趙氏、韓氏。其時知氏最強,企圖尋找種種理由吞并五家,但凡一家違背自己意愿,知氏首領知伯便強邀五家共討共滅,若有不從一并討之。于是,沒有幾年,知氏先后滅了范氏與中行氏。這年,知伯又強邀魏韓兩族圍攻趙氏的軸心城池晉陽。其時,晉陽城池堅不可下,知伯便謀劃掘開晉水淹沒晉陽。大水灌進晉陽之時,三族首領站在山頭觀看,知伯得意嘆曰:“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矣!”知伯此一出,魏桓子、韓康子兩首領不約而同一個冷顫。因為,汾水可以淹沒魏氏軸心城安邑,絳水可以淹沒韓氏軸心城平陽。魏桓子立即用肘撞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也用腳踢了一下魏桓子,兩首領遂心領神會。不久,便有了魏韓趙三族聯合而攻滅知氏的春秋最大事變。不久,魏韓趙三家進而瓜分了晉國。也就是說,華夏正史記載的最早水戰,便是知氏三家水淹晉陽。對這次水戰何以決水三次都沒有攻破晉陽,王賁的說法是:“晉水太小,晉陽居高,水勢不足以滅國也!”
兩則水戰預,也都是直接相關魏國。
第一則,蘇代預攻魏水戰。因為輔助燕國權臣子之奪位,蘇代蘇厲兩兄弟在燕昭王即位之后逃往齊國,一直不敢回燕。后來蘇代游歷中原經過魏國,被欲圖結好燕國的魏國緝拿,后經齊國周旋,蘇代獲救。蘇代有感于燕昭王對自己的仇恨,遂對燕昭王寫下了長長一卷上書,剖析燕國該當如何在齊、秦兩大國之間謀求最大利益,結論是一句話方略:“厚交秦國,討伐齊國,正利也!”燕昭王很是看重蘇代這卷上書,立即迎接蘇代回到燕國謀劃大計。后來,燕國破齊,一時成為強盛大國。當此之時,秦國邀燕昭王赴咸陽會盟,燕昭王欣然允諾了。蘇代得聞消息,一力勸阻燕昭王赴秦,理由是今日燕國已經成就功業,與秦國不再是盟友,而是仇敵了。蘇代對秦國作為有一句總括:“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蘇代斷:只要秦國想攻滅山東六國,都有取勝戰法,燕國不能與秦國走得太近而使秦國找到發難口實。燕昭王對蘇代所說的秦國威懾不甚明了,蘇代便一一陳述了秦國對各國可能采用的滅國手段。說到秦對魏之戰,蘇代預了秦軍戰法:先攻下河東,占據成皋要塞,封鎖魏國河內之地;再以輕舟水師決滎陽河口,淹沒大梁;再決白馬津河口,淹沒河外平原。蘇代將秦軍戰法概括為:“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梁!”并且斷,只要秦國公然以這種戰法告知魏國,魏國定然臣服。這是戰國名士第一次預:秦軍攻魏,水淹大梁是最大威脅。
第二則,信陵君預攻魏水戰。魏安厘王時期,齊國、楚國曾聯軍攻魏,秦國出兵救魏一次。安厘王因此而想與秦國結盟討伐韓國,收回韓國占據魏國的舊地。信陵君認定這一邦交方略將鑄成大錯,為此對安厘王有一卷很長的上書。信陵君上書堪稱戰國末世的一部預書,其所做出的預有三則,都是驚人的準確:其一,韓國將亡,魏國岌岌可危;其二,韓亡之后,秦軍攻魏必用水戰;其三,魏國失去周韓屏障,禍必由此而生。信陵君上書的宗旨是兩個:一則勸安厘王認清秦國的虎狼之心,二則力主魏國奉行“存韓安魏而利天下”的邦交戰略,而三則預,則都是在剖析魏國在消失韓國屏障之后的危亡結局。其中秦軍對魏國水戰之預,除了用水不一,信陵君與蘇代說得一般無二:“秦軍兵出之日,河內必危;秦有韓國之地,開決滎澤水以灌大梁,大梁必亡!”昏聵褊狹的安厘王沒有接納信陵君上書,信陵君也終因無從伸展而自毀于酒色死了。
ii
“看來,終是有眼亮之人也!”
“對!你趙佗也算一個。”
“我?”
“然也!你眼不亮,能看出別人眼亮么?”
趙佗哈哈大笑。王賁也哈哈大笑。笑得一陣王賁突然打住道:“你沒異議,我看就稟報秦王了。”趙佗連連搖手道:“沒沒沒,報報報,你文墨好你寫。”于是,王賁立即鋪開一張羊皮紙,兩人說著王賁一個字一個字寫了起來。寫得兩句,話語卻總不順當,王賁啪地擱下筆道:“認得字寫不來字,鳥事!”趙佗大笑,連忙高聲喚進軍令司馬。司馬落座,王賁離案起身道:“好好好,我說你寫,左右就這件事,來實的,不說虛話。”說罷,王賁轉悠著一句一句說將起來。聽得趙佗直呼痛快,軍令司馬卻憋著笑意不敢出聲。不消一個時辰,謄抄用印封泥等一應程式完畢,快馬特使便飛出幕府飛向了咸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