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趙國的情勢漸漸變得詭異了。
郭開雖蟄伏不出,對各方動靜卻是分外清楚。韓倉奄奄一息回來,將諸般情形一說,郭開已經料定李牧要拋開廟堂獨自抗秦了。郭開立即做了兩步部署:其一,立即從柏人行宮接趙王遷回邯鄲。其二,派心腹門客秘密混跡元老大臣與腹地趙軍一班大將之間,竭力鼓噪兵變舉事。郭開這兩步棋的真實圖謀是:一則將趙王這面旗幟緊緊握在手心,萬一秦軍攻破李牧防線或國中有變,立即挾持趙遷北逃與胡人結盟;二則引誘出舉事軸心,設法趁其不備一網打盡。郭開直覺撲滅兵變是當下急務,反覆思忖,決意使用韓倉與轉胡太后兩人為誘餌,鋪排自己的密謀路數。
郭開秘密叮囑韓倉,以太后臥病為由分別召春平君與王族將軍趙蔥入宮探視。春平君對入宮探視太后,已經是深知其味,聞韓倉來召,也不問情由便顛顛兒登車入宮,還不忘在車中摁著韓倉混跡一番。及至入宮,韓倉將春平君帶入太后寢宮,兩人沒幾句話便滾到了一處。韓倉喝退內侍侍女,也熱騰騰混了進來。正在三人不亦樂乎之時,一臉嚴霜的郭開突然帶著一隊黑衣劍士(黑衣劍士,趙國王室的國君護衛劍士,見《戰國策.趙四》)開到,聲稱奉王命查究奸宄不法事,喝令立即拿下春平君與韓倉。春平君瑟瑟顫抖作一團,爛泥般不能起身。韓倉搶先跪地,哀求郭開放過他與春平君,并發誓從此兩人唯上卿馬首是瞻。郭開冷冷一笑,此話得春平君自己說,否則,老夫得依法行事。春平君大為驚恐,在韓倉扶抱下半推半就地跪在了地上對郭開發了誓。郭開依舊冷面如鐵,伸手從轉胡后胯間扯出春平君那領污漬斑斑的錦袍,陰陰笑道:“君果欲做老夫同道者,春平君便得探察清楚兵變舉事之謀。否則,這領錦袍便是物證,韓倉便是人證,老夫依法滅你三族,天公地道也!”說罷,郭開看也不看春平君,大步去了。
春平君被郭開輕易俘獲,趙蔥卻遲遲不入羅網。
趙蔥是年逾四十的王族公子,做巨鹿將軍多年。李牧率邊軍南下抗秦之后,趙國腹地大軍有二十萬劃歸李牧統屬,趙蔥的巨鹿軍是其中主力,趙蔥本人則是這二十萬大軍的統領大將。也就是說,這二十萬腹地大軍,在李牧的抗秦大軍中事實上是相對獨立的--戰事聽從于李牧調遣,賞罰升黜乃至生殺處置等卻得“共決”而行。之所以如此,一則在于趙軍長期形成的邊軍與腹地大軍分治分領的傳統,二則在于戰國之世的通行軍制。從第一方面說,李牧自己的二十余萬邊軍只南下了最為精銳的十余萬主力飛騎,兵力尚不如歸屬自己的腹地大軍;南下作戰多為山地隘口之戰,脫離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邊軍主力騎兵較之于腹地的步騎混編大軍便不顯明顯優勢;是故,目下歸屬李牧的腹地大軍,幾乎是與邊軍戰力不相上下的同等主力。從第二方面說,戰國之世的上將軍大將軍雖比后世名稱不一的軍隊最高統帥的權力大了許多,然終究還是有諸多限制的。
看官留意,軍權歷來是君權的根基。是故,最高軍權事實上都掌控在國君手中,大軍的戰時使用權與日常管理權則是分開于臣下的,此所謂軍權分治。任何時代的軍制,大約都脫離不開這個根基。軍權分治,在戰國之世的實際情形是:大軍的總體所有權屬于國家(君主),主要是三方面:其一為征發成軍權,其二為軍事統帥(上將軍、大將軍)與大軍日常管理高官(大司馬、國尉)的任命權,其三為總兵力配置權與對使用權的授予權。上將軍、大將軍雖是常設統帥,然在沒有戰事的時期,卻是沒有大軍調遣權的。但有戰事,國君決定出兵數量與出戰統帥,以兵符的形式授權于出戰統帥率領特定數量的大軍作戰。上將軍若被定為出戰統帥,則在統率大軍作戰期間享有相對完整的軍權,其最高形式是君主明確賜予的生殺大權(對部屬的處置權)與獨立作戰權(抗命權)。戰事完畢,大軍則交國尉系統實施日常管理,行使管理權的國尉系統沒有大軍調遣權。
明白如上軍制,便明白了郭開要著力于趙蔥的原因。
郭開要獨掌趙國,其最大的威脅是兩方:一是桀驁不馴的李牧,二是神秘莫測的兵變。俘獲春平君的目的,是平息兵變。著力趙蔥的目的,則是鉗制李牧。春平君有淫穢老根,郭開馬到成功。趙蔥卻是少入軍旅的王族公子,與郭開少有往來,郭開難免沒有顧忌。然則郭開有一長:但遇事端,只從自己獲勝所需要的格局出發謀劃方略,而不以既定格局為根基謀劃方略。也就是說,做好這件事需要誰,郭開便攻克誰;而不是那種我能使用誰,我便相應施展的小器局。當年著力于李牧,目下著力于趙蔥,盡皆如此。看官留意,郭開為千古大奸而非尋常小人,其謀劃之深沉,其心志之頑韌,高出常人許多。明乎此,郭開能掌控趙遷并攪亂趙國,始能見其真面目也。
當年“舉薦”李牧,郭開埋下了一條引線:以趙遷王書之名,將歸屬李牧的二十萬腹地大軍統交趙蔥統率。郭開所擬王書委婉地申明了理由:“胡患秦患,皆為趙國恒久之大患也!趙國不可無抗胡大將,亦不可無抗秦大將。將軍趙蔥所部統屬李牧,若能錘煉戰法而成腹地柱石,其后與李牧分抗兩患,則趙國無憂矣!”王書頒下,李牧始終不置可否,顯然是隱忍不發。趙蔥不然,在第一次戰勝秦軍后書簡致謝郭開,雖只限于禮儀,話語卻是真誠有加。郭開敏銳地嗅到了一絲氣息--趙蔥識得時務,解得人意!然則,其時郭開之心重在李牧,不愿因過分籠絡趙蔥而使李牧不快,只秘密叮囑韓倉施展功夫。不久,身在大軍的趙蔥得自家舍人之舉薦,有了一個俊美可心的少仆隨軍侍榻。從此,趙蔥所部的諸多消息源源不斷地流入了郭開書房。然在與李牧徹底分道之前,郭開始終沒有扯動趙蔥這條線。
密召趙蔥入宮的特使,是軍中大將都熟悉的王室老內侍。
老內侍的路數是正大的:先入大將軍幕府見李牧,出王書,趙王有疾思念公子趙蔥,請大將軍酌處。此時,井陘山趙軍與秦軍相持已有月余,眼見秋風已起漸見寒涼,諸多后援軍務需與廟堂溝通定奪,然王室卻泥牛入海般沒有消息,仿佛抗秦大軍不是趙軍一般。李牧心下焦急,卻也始終沒有與王室主動溝通,其間根由,是在等待龐暖舉事。如今龐暖沒有動靜,卻來了王室特使,說的卻又是如此不關痛癢的一件事體,李牧不期然便有些憤憤然。然反覆思忖,李牧還是壓下了怒火,派中軍司馬將老內侍護送到了關外的山地營壘。老內侍一見趙蔥,中軍司馬便匆匆返回了。也不知老內侍對趙蔥說了些甚,左右是兩日之后的清晨,趙蔥才與老內侍進關來到幕府辭行。趙蔥的稟報是:壁壘防務已妥善部署,回邯鄲至多三日便回軍前。李牧豪爽豁達地笑道:“趙王既思公子,公子無須匆忙,不妨以旬日為限也。天涼入秋,戰事吃緊,老夫不能脫身。公子可順代老夫請準趙王,盡早定奪諸般后援大事,也不枉公子戰場還都一場。”
“大將軍囑托,趙蔥定然全力為之,不敢輕慢!”
昂昂然一句,趙蔥兼程趕回了邯鄲。
日暮時分,趙蔥被迎進了王城。極少出面國事的趙遷,在偏殿單獨召見了趙蔥。趙蔥將戰事稟報了整整一個時辰,趙遷聽得直打瞌睡,天平冠隨著長長的口水在不斷的點頭中碰上王案。然無論這個趙王如何厭煩,趙蔥都沒有中止稟報,更沒有忘記申述李牧的委托請求。奇怪的是,趙遷也沒有發作,竟在半睡半醒中一直挨到了趙蔥最后一句話。及至燈火大亮,趙遷陡然精神振作,拍著王案將趙蔥著實獎掖了一番,說辭流利得仿佛老吏念誦公文。末了,趙遷霍然起身道:“本王國事繁劇,大軍后援事統交老上卿處置。李牧所請,王兄但與老上卿會商定奪。”說罷不待趙蔥答話大步匆匆而去,厚厚的帷幕后立即一陣女子的奇特笑叫聲。
“太后見召,公子這廂請。”老內侍極其恰當地冒了出來。
邊將大臣入宮而能獲太后召見,在趙國是極高的榮耀,也是不能拒絕的恩榮賞賜。趙蔥只好跟著老內侍,走進了火紅的胡楊林中的隱秘庭院。轉胡太后在茅亭下召見了這位正在盛年的將軍。金紅的落葉沙沙飛旋在青磚地面,轉胡太后身著一領薄如蟬翼的黑紗長裙,半躺半靠在精致考究的竹編大席上,雪白光潔的肉體如同蕩漾在清澈泉水中纖毫畢見,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飄來,更令人心醉神迷。
“公子將軍辛勞,且飲一爵百年趙酒。”太后說出的第一句話,教趙蔥不能拒絕。趙國酒風之烈天下有名,事事時時都會碰上大飲幾爵的場所。太后召見,賜酒一爵實在尋常。令趙蔥難堪的是,他如何接飲這爵酒?銅盤酒具以及盛酒的小木桶都擺在太后的靠枕旁,太后依舊半躺半靠,那支雪白秀美的手便搭在兩只金黃的高爵上。不管趙蔥如何風聞太后的種種色行,太后畢竟是太后,對于他這種王族遠支公子,依然是難以接近的神秘的女主。今日親見太后,竟是如此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女子,一朵如此璀璨盛開的豐腴之花,趙蔥不敢直視了。按照大為簡化了的趙國禮儀:太后或國君賜酒,通常由內侍代為斟酒,再捧爵送于被賜臣下;受賜者或躬身或長跪,雙手接爵飲之。而眼前的情勢是,既沒有內侍,也沒有侍女,很可能是太后親自斟酒的最高賞賜。果真如此,趙蔥便得脫去泥土臟污的長靿(腰)戰靴(據沉長云等人著《趙國史稿》考證,戰靴始于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有短靿與長靿兩種)踏上精致光潔的竹席,長跪趨前雙手接爵而飲。要如此近在咫尺地靠近太后,趙蔥一時大窘,不禁滿臉淌汗。
“人將軍勇武虎狼,也如此拘泥么?”太后盈盈一笑。
“臣遵命!”趙蔥只得昂昂一句。
“喲!一身血腥。”太后一手扇著鼻端一邊笑:“都脫了,都脫了。”
“敢請太后,容臣隨內侍梳洗后再來。”
“不要也。猛士汗腥可人,我只聞不得血腥。”
“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