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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大秦帝國(套裝) > 正文 第六章 亂政亡趙_四 王翦李牧大相持

        正文 第六章 亂政亡趙_四 王翦李牧大相持

        趙王遷七年,秦王政十八年夏末,秦國主力大軍壓向趙國。

        秦軍主力以王翦為統帥,分作三路開進:北路,由左軍大將李信與鐵騎將軍羌瘣率八萬輕裝騎兵,經秦國上郡(上郡,戰國秦郡,大體今日陜北延安榆林區域)東渡離石要塞,過大河,以太原郡為后援根基壓向趙國背后;南路,由前軍大將楊端和率步騎混編大軍十萬,出河內郡(河內郡,戰國末期秦郡,大體今日黃河北岸之中段區域,東部有安陽重鎮),經安陽北上直逼邯鄲;中路,由王翦親率步騎混編的二十萬精銳大軍,出函谷關經河東郡進入上黨山地,向東北直逼駐扎井陘關的李牧主力。

        三路主力之外,秦軍還有更北邊的一支策應大軍,這便是防守匈奴的九原郡蒙恬大軍。秦王嬴政給蒙恬軍的策應方略是:在防止匈奴南下的同時,分兵牽制趙國邊軍云中郡大營,以使趙國邊軍的留守騎兵不能南下馳援李牧。

        大軍出動之前,秦軍在藍田大營幕府聚將。在穹隆高闊的幕府大廳,王翦用六尺長的竹竿指點著巨大的寫放山川(寫放山川,幾類后世之仿真沙盤。寫放,戰國用語,意為臨摹放大或縮小。秦滅六國,寫放六國宮室于北阪),對分兵攻趙的意圖解說道:“我軍三路,盡皆精兵。三路無虛兵,三路皆實兵!反觀之,則三路皆虛兵,三路無實兵!如此部署圖謀何在?在趙之國情軍情也!人秦趙同源。趙國之尚武善戰,不下秦國!趙國之舉國皆兵,不下秦國!秦趙大決,便是舉國大決,無處不戰!今我軍三路進擊,再加九原郡蒙恬大軍居高臨下策應,堪稱四面進兵。如此方略,是要逼得趙國退無可退,唯有決戰!唯其如此,秦王特書告誡我全軍將士:對趙一戰,務戒驕兵,務求全勝!”

        “務戒驕兵!務求全勝!”舉帳肅然復誦。

        “此次大決,不同于長平大戰。”明確部署總方略后,王翦肅然正色道:“不同之處在三:其一,廟堂明暗不同。長平大戰之時,秦趙廟堂皆明,秦趙兩方都是人才濟濟。此次大戰則秦明而趙暗,趙王昏聵荒淫奸佞當國。其二,國力軍力不同。長平大戰時,秦趙雙方國力對等,軍力對等。此次大戰,秦國富強遠超趙國,后援根基雄厚扎實;秦軍兵員總數亦超越趙國,攻防器械、甲胄兵器、將士戰心等等,亦無一不超趙國。其三,將才不同。長平大戰之時,秦軍統帥為武安君白起,趙軍則為廉頗趙括,秦軍將才大大超過趙軍將才。此次大戰,趙軍統帥為大將軍李牧,秦軍為老夫統兵。諸位但說,王翦與李牧,孰強孰弱?”

        “上將軍強于李牧!”聚將廳一片奮然高呼。

        “不。”王翦淡淡的一絲笑意迅速掠去,溝壑縱橫的古銅色臉龐又凝固成石刻一般的棱角:“李牧統率大軍北擊匈奴,南抗秦軍,數十年未嘗一敗!而老夫王翦,雖也是身經百戰,然統率數十萬大軍效命疆場,生平第一次也!素未為將統兵之大戰,老夫如何可比赫赫李牧?縱然老夫雄心不讓李牧,亦當思忖掂量,慎重此戰。老夫之心,諸位是否明白?”

        “明白!”舉廳一聲整齊大吼。

        “李信將軍,你且一說。”

        北路大將李信跨步出列,一拱手高聲道:“上將軍之意,在于提醒我等將士:既不可為李牧聲威所震懾,臨戰畏首畏尾不敢臨機決斷,更不能以李牧并未勝過秦軍主力而輕忽,當戰則戰,不懼強敵!至于上將軍自以為不如李牧,李信以為不然!”

        王翦鼻端哼了一聲,沒有打斷這位英風勃發的年青大將。舉廳大將盡皆年青雄壯,一聞李信之業已超越上將軍所問而上將軍居然沒有阻止,頓時一片明亮的目光齊刷刷聚來,期盼李信說將下去。

        “上將軍之與李牧,有兩處最大不同。”李信沉穩道:“不同之一,李牧戰法多奇計,尤長于設伏截擊,勝秦如此,勝匈奴亦如此;上將軍為戰,多居常心,多守常法,寧可緩戰必勝,不求奇戰速勝。兵諺云,大戰則正,小戰則奇。唯其如此,上將軍之長,恰恰在于統率大軍做大決之戰。此,李牧未嘗可比也!”

        “彩--”大將們一聲歡呼幾乎要震破了磚石幕府。

        “不同之二,李牧一生領兵,幾乎只有云中草原之飛騎邊軍,而從未統領舉國步騎輕重之混編大軍做攻城略地之決戰。唯其如此,李牧之全戰才具,未經實戰考量也!上將軍不然,少入軍旅即為秦軍精銳重甲之猛士,后為大將則整訓秦國新軍數十萬。步軍、騎兵、車兵、弩兵、水軍、大型軍械等等,上將軍無不通曉!諸軍混編決戰,上將軍更是了然于胸!唯其如此,上將軍之全戰才具在李牧之上也!”

        “彩!上將軍萬歲--”幕府大廳真正地沸騰了。

        “我有一補!”一個渾厚激越的聲音破空而出。

        “王賁何?”王翦臉色沉了下來。

        前軍主將王賁是王翦的長子,與李信同為秦軍新銳大將之佼佼者。若說李信之長在文武兼備,則王賁之猛勇機變尤過李信。秦國政風清明軍法森嚴風習敦厚,王賁自入軍旅,父子反倒極少會面。王翦從來不以私事見這個兒子,王賁也從來不在軍事之外求見父親。王賁的功過稽查,王翦更是依據軍法吏書錄與蒙恬議決行事。更兼王翦行事慎重,總是稍稍壓一壓王賁。譬如此次滅趙大戰,眾將一致公推王賁為北路軍主將,王翦最后還是選擇了李信,而教王賁做了李信麾下的戰將。王賁秉性酷肖乃父,軍事之外極少說話,今日卻橫空而出,王翦便有些不悅。

        “末將以為,李牧不通大政!”王賁赳赳高聲道:“大將者,國家柱石也,不兼顧軍政者歷來失算。李牧身為趙國大將軍,既不能決然震懾奸佞,又不能妥善應對王族元老與腹地大軍諸將,在趙國廟堂形同孤立。如此大將,必不長久!秦軍出戰,不說決戰,只要能相持半年一年,只怕李牧便要身陷危局!這是李牧的根基之短。”話音落點,王翦立即搖了搖手,制止了大將們立即便要爆發的喝采,沉著臉問:“相持便能使李牧身陷危局,王賁之論,根基何在?”

        “其理顯然。”王賁從容道:“李牧已經兩勝秦軍,名將聲望業已過于當年之馬服君趙奢。趙國朝野上下,對李牧勝秦寄望過甚。但有相持不下之局,昏聵的趙遷、陰謀的郭開,以及處處盯著李牧的王族元老,定會心生疑慮,敦促速戰速勝。其時,以李牧之孤立,安能不身陷危局?”

        “彩--”大將們不待王翦搖手,一聲齊吼。

        “也算得一說。”王翦怦然心動,臉上卻平淡得沒有絲毫表示。

        “愿聞軍令!”大將們齊刷刷拱手請命。

        王翦一揮六尺長桿,高聲下令道:“三日之后,大軍分路進發!三路大軍步步為營,各尋戰機,扎實推進。進軍方略之要旨,不在早日攻下邯鄲,而在全部吞滅趙軍主力。對趙之戰,非邯鄲一城之戰,而是全殲趙軍之戰,是摧毀趙人戰心的滅國之戰!”

        “雪我軍恥!一戰滅趙!”大將們長劍拄地,肅然齊吼。

        王翦以特有的持重,做了最后叮囑:“老夫受命領軍,戒慎戒懼。諸將亦得持重進兵,每戰必得從滅趙大局決斷,而不得從一戰得失權衡。我軍三路各自為戰,通聯必有艱難。我新軍主力又是初戰,諸將才具未經實戰辨識。是以,各軍大戰之先,務必同時稟報秦王與上將軍幕府。然則,秦王已經申明:唯求知情,不干戰事決斷,各軍戰機,獨自決斷。唯其如此,今日之后,將各擔責,但有輕慢而敗北辱軍者,軍法從事!”

        王翦的最后一句話,是指著那口銅銹斑駁的穆公劍說的。

        在全部新軍大將中,只有王翦是年逾五十的百戰老將。雖然王翦統帥全軍出戰也是首次,但王翦早年在蒙驁大軍中做百夫長千夫長時已經是聞名全軍的謀勇兼備的后起英才。尤為難能可貴者,王翦始終如一的厚重穩健,每戰必從全局謀劃的清醒冷靜,與秦國新老大將都能協同一心的秉性,以及在訓練新軍中的種種出色調遣,已經在秦國新軍中深具人望。更為要緊的是,王翦是自來秦國大將中絕無僅有的被秦王以師禮尊奉的上將軍,在秦國廟堂堪稱舉足輕重。昔年名將如司馬錯、白起、蒙驁,對朝局政事之實際影響,可說都超過了王翦;然若說和諧處國協同文武君臣一心,則顯然不及王翦。這便是王翦作為秦國上將軍的過人之處--既有名將之才具,又有全局之洞察。因了如此,最為重大的滅趙之戰,秦王嬴政反倒不如滅韓之戰督察得鉅細無遺,完全是放開手腳,交給王翦全盤調遣。賜大將穆公劍而授生殺大權,卻不親臨幕府,這是秦王嬴政從來沒有過的舉措。

        凡此等等,秦軍新銳大將當然是人人明白,對王翦部署自是一力擁戴。

        趙王王書頒下的時候,李牧已經在開赴井陘山的路上了。

        這次,郭開不再親自與李牧周旋,派來下王書的是趙王家令韓倉。年近四旬的韓倉第一次踏出王城以王使之身行使權力,得意之情無以表,駟馬王車千人馬隊旌旗獵獵而來,威勢赫赫幾若王侯。及至趕到東垣,李牧的幕府已經開拔半日。韓倉大是不悅,下令快馬斥候兩路兼程飛進,一路追趕李牧,務須知會其等候王命;一路稟報郭開,說李牧已經擅自出兵。韓倉自忖威勢赫赫,李牧必在前方等候,趕來迎接亦未可知,于是在派出斥候之后下令大隊車馬緩緩前行,一路觀山觀水不亦樂乎。誰知堪堪將及暮色,斥候飛回稟報:大軍已經不見蹤跡,只有李牧的幕府馬隊在前方四十里之外的山谷駐扎。

        “他,不來迎接王使?”韓倉很是驚訝。

        “大將軍正在踏勘戰場,等候王使!”

        “豈有此理!他敢蔑視趙王?就地扎營!”

        韓倉決意要給李牧一個難堪,教他知道自己這個炙手可熱的趙王家令的份量。于是,特使人馬在山谷扎營夜宿,韓倉再派斥候飛騎趕赴前方,下令李牧明晨卯時之前務須趕來領受王命。不料,正在韓倉酒足飯飽后趁著月色帶著幾名內侍侍女走進密林,要效法趙王野合趣味之時,山風大起暴雨大作,一面山體在滾滾山洪中崩塌,將酣睡中的車馬營地轟隆隆卷入鋪天蓋地的泥石流中。正在另面山坡野合的韓倉僥幸得脫,卻也在暴雨雷電中失魂落魄瑟瑟發抖。天色微明,韓倉被幾名內侍侍女抬回營地,望著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留下的猙獰山谷,韓倉連哼一聲也沒來得及便昏死過去。及至斥候帶著李牧的兩名司馬趕來,韓倉只能篩糠般瑟瑟發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李牧得報,親率中軍馬隊趕來了。李牧從來沒有見過韓倉,然對這個趙王家令的種種污穢之行早已聽得不勝其煩。李牧面若寒霜立馬山坡,連韓倉是誰都不屑過問,只對輜重司馬冷冷下令:“一輛牛車,一個十人隊,送他到東垣官署。”一個小內侍哭著稟報說,家令風寒過甚急需救治,否則有性命之危。李牧冷笑道:“王使命貴,邊軍醫拙,回邯鄲救治方不誤事。”說罷一抖馬韁,率馬隊逕自飛馳去了。

        旬日之后,李牧大軍全部集結于井陘山地。

        自與龐暖一班大將分道,李牧已經清楚地覺察到自己的孤絕處境。副將司馬尚追隨李牧多年,勸李牧不要輕易決斷此等大事,不妨與龐暖再度會商共決。反覆思忖之下,李牧接納了司馬尚勸告,派司馬尚秘密會晤龐暖,終于達成盟約:李牧大軍專事抗秦,然支持龐暖等拋開春平君秘密舉事;但能誅殺趙遷郭開而擁立公子嘉為趙王,李牧決意擁戴新趙王,擁戴龐暖領政治國。龐暖等之所以欣然與李牧結盟,并接受李牧不卷入舉事的方略,在于龐暖完全贊同李牧關于秦軍主力攻趙必將發生的評判。其時,若沒有李牧大軍全力抗秦,縱然宮變成功,趙國已經崩潰甚或滅亡,宮變意義何在?以實際情形論,抗秦大戰龐暖不如李牧得力,宮變舉事李牧不如龐暖得宜,兩人分頭執事,不失為最佳之選擇。而李牧之所以終于贊同結盟舉事,要害在于龐暖提出的拋開春平君而由腹地趙軍一班大將舉事的方略尚覺踏實。李牧久在軍旅,對元老黨的舉事方略歷來冷淡以對,其根由與其說對郭開洞察不明,毋寧說對春平君一班元老的拖泥帶水與浮華奢靡素來蔑視,而對其能否成功更抱有深深疑慮。而龐暖初來,李牧拒絕,同樣是李牧疑慮之心尚未消除。經司馬尚勸說而李牧最終接納,也是李牧得多方斥候探察,知龐暖等確實不再與春平君元老黨勾連,遂決意支持龐暖舉事。

        如此盟約達成,邊軍一班大將無不倍感亢奮,原先漸漸離散的軍心由是陡然振作。及至秦國大軍逼近趙國邊境的軍報傳來,李牧大軍已經恢復了往昔的上下同心剽悍勁健,全軍一片求戰之聲。

        李牧選擇的抗秦方略是:居中居險,深溝高壘,遲滯秦軍,以待戰機。

        看官留意,李牧將兵大戰,數十年一無敗績。在戰國名將中只有三人達此煌煌高度,一曰吳起,一曰白起,再曰李牧。而這三人之統兵性格,竟然驚人的相似:機警靈動如飄風,深沉匿形如淵海,猛勇爆發如雷霆,生平從無輕敵驕兵之熱昏。一以蔽之,狠而刁,勇而韌,冰炭偏能同器。仔細分說,吳起終生七十六戰,尚有十二場平手之戰;而白起、李牧,卻是一生大戰連綿,戰戰規模超過吳起,卻是次次完勝,根本不存在平手之戰。由此觀之,白起、李牧尚勝吳起一籌。若非李牧后來慘死,以致未與王翦大軍相持到底,而致終生無中原大戰之勝績,李牧當與白起并列戰神矣!

        秉性才具使然,李牧謀定的抗秦方略,深具長遠目光。

        所謂居中,依據趙國大勢決斷趙軍戰位也。

        其時,趙國疆土共有五大郡,自北向南依次是:云中郡(包括后來吞滅的林胡之地)、雁門郡(包括后來吞滅的樓煩之地)、代郡(三十六縣)、上黨郡(包括后來接納韓國的上黨郡,共計四十一縣)、安平郡(與齊、燕接壤)(據楊寬先生《戰國史.戰國郡表》,其中未錄縣數者,不可考也)。其時,郡縣制在各國并不完備,尤其是山東六國,不歸屬于郡的獨立縣與自治封地尋常可見。譬如目下之趙國,國都邯鄲周圍百里當是王室直領,再加四面邊地常因戰事拉鋸而盈縮,故所謂郡數,只能觀其大概,而非后世國土疆域那般固定明確。五大郡中,上黨郡獨當其西,南北縱貫綿延千里,幾乎遮擋了趙國整個西部。秦國大軍西來,以太行山為主軸的南北向連綿山地橫亙在前,正是天險屏障。上黨郡東北部的井陘山地帶,若從整個太行高地構成的西部屏障看,其位稍稍居北;若從背后的東部本土看,則正當趙國中央要害,譬若人之腰眼。若秦軍從井陘山突破東進,則一舉將趙國攔腰截斷,分割為南北兩塊不能通聯,趙國立時便見滅頂之災。李牧為趙軍選定井陘山為抗秦主戰場,其意正在牢牢護住中央出入口,北上可聯結云中郡邊軍,南下可聯結邯鄲腹地各軍,從而使趙國本土始終渾然一體,以凝聚舉國之力抗擊秦軍。只要中央通道不失,無論秦軍南路北路如何得手,都得一步步激戰擠壓,趙國便有極大的回旋余地。

        所謂居險,依據山川形勢決斷趙軍戰法也。

        太行山及其上黨山地之所以為天險屏障,在于它不僅僅是一道孤零零山脈。太古混沌之時,這太行山南北連綿拔地崛起,轟隆隆順勢帶起了一道東西橫亙百余里的廣袤山巒。于是,太行山就成了南北千里、東西百余里甚至數百里的一道蒼莽高地。這道綿延千里的險峻山巒,僅有東西出口八個,均而論之,每百余里一個通道而已。所謂出口,是東西橫貫的峽谷通道,古人叫做“陘”。這八道出入口,便是赫赫大名的太行八陘。自南向北,這八陘分別是:軹關陘、太行陘、白陘、滏口陘、井陘、飛狐陘、蒲陰陘、軍都陘(關于上黨與太行八陘之細說,見本書第三部《金戈鐵馬》)。李牧選定的井陘山,是自南向北第五陘所在的山地。井陘山雖不如何巍巍高峻,然卻在萬山簇擁中卡著一條峽谷通道,其勢自成兵家險地。趙軍只要憑險據守,不做大肆進攻,秦軍斷難突破這道峽谷關塞。而相持日久,不利者只能是遠道來攻的秦軍。

        如此大勢一明,所謂深溝高壘遲滯秦軍以待戰機,不自明了。

        當然,若是秦軍從上黨八陘全面進擊,井陘山未必便是最佳防守戰場。然則李牧已經得到明確軍報:秦軍三路攻趙,西路主力大軍進逼方向毫無隱晦地直指井陘山,南路出河內逼邯鄲,北路出太原逼云中。司馬尚等一班大將對秦軍路數迷惑不解。李牧指點地圖解說道:“秦軍不著意隱秘行進,大張旗鼓而來,其意至明:一不做奇戰,二不做小戰,此戰必得吞滅趙國也!至于三路大軍指向,其心之野更是明白:不在占地攻城,只在追逐我大軍所在。南路尋我腹地大軍,北路逼我云中邊軍,中路對我主力大軍。設若趙國大軍全數被滅,趙國何存哉!”

        “秦軍虎狼猖狂!趙軍擒虎殺狼!”大將們齊聲怒吼。

        兩勝秦軍之后,邊軍將士們士氣大漲,在山東戰國的嘖嘖歆慕與國人的潮水般贊頌中大有蔑視秦軍的驕躁之勢。邊軍大將們一口聲主張:趙軍該當效法前戰,誘敵深入趙國腹地,設伏痛擊秦軍!大軍倉促開進,李牧未及對大將們備細解說方略。直到大軍在井陘山駐扎就緒,邯鄲廟堂仍一無書令,李牧這才在井陘山幕府聚集大將會商戰事。

        會商伊始,司馬尚慷慨道:“大趙邊軍以飛騎為主力,善騎射奔襲,若以前策迎擊南路北路秦軍,設伏以血戰截擊,我軍必能大勝!今我軍兩勝秦軍,銳氣正在,卻棄長就短,以騎改步,于山地隘口做堅壁防守,豈有勝算哉?愿大將軍另謀戰場!”司馬尚話音落點,立即引來大廳一片奮然呼應。

        “戰事方略,當以大勢而定。”李牧肅然正色道:“我軍兩勝秦軍,根本因由在二:其一,秦非主力大軍北上,而是河東老軍之試探性作戰;其二,先王初位尚謀振作,朝野上下同心,糧草兵員暢通無阻,我軍故能馳騁自如。諸位且想,今日之秦軍可是昔日之秦軍?今日之趙國可是昔日之趙國?不是!今日之秦軍,精銳主力三十八萬,要的便是滅國之戰!今日之趙國,廟堂昏淫奸佞當道,抗秦無統籌之令,大軍無協力之象,糧草無預謀之囤--僅有的一道王命,也隨那個豬狗韓倉的車馬沒了蹤影!時至今日,面對滅頂之災,趙國廟堂可有一謀一策?沒有!沒有!”李牧的吼聲在聚將廳嗡嗡激蕩,大將們都鐵青著臉死死沉默。

        “諸位將軍,兄弟們,”李牧長吁一聲,眼中淚光隱隱:“韓倉回程半月,邯鄲一無聲息。此等異象,何能不令人毛骨悚然?趙王郭開,其意何在還不分明么?未知王命,我大軍開出抗秦,以尋常論之,便是擅舉大軍之死罪。今趙國廟堂,之所以對我軍抗秦默然不置可否,實則便是聽任邊軍自生自滅。或者,正在謀劃后法制我--”

        “大將軍,似,似有輕斷。”一將吭哧道:“畢竟,那道王書沒看到。”

        “沒看到不能發第二道?滅國之危,廟堂權臣麻木若此,將軍不覺異常?”李牧冷笑搖頭:“諸位若心存僥幸,夫復何!盡可聽任去留,李牧絕不相強。諸位若鐵心抗秦,李牧不妨將大勢說透,而后共謀一戰。”

        “愿聞大將軍之見!”舉廳大將拱手一聲。

        “好!”李牧拍案而起,拄著長劍石雕般佇立在帥案前,對中軍司馬一揮手。中軍司馬步出大廳一聲喝令:“轅門百步之外,封禁幕府!”片刻之間,幕府大廳外守護的中軍甲士鏘鏘開出轅門,于百步之外連綿圈起長矛林帶。中央轅門口的大纛旗平展展下垂,兩輛戰車交會合攏,轅門內外之進出全部封閉。與此同時,幕府內所有侍從軍吏也悉數退出。幕府大廳之內,只有李牧與一班大將及三名高位司馬。中軍司馬則左持令旗右持長劍,肅然在大廳石門口站定。

        李牧的炯炯目光掃視著大廳道:“諸位都是邊軍老將,幾乎都曾與元老大臣通聯,舉事之謀,大體人人明白。趙王之淫靡無道,郭開之大陰弄權,對諸位也不是機密。趙國大勢至明:若趙王郭開依舊在位當道,抗秦大戰兇多吉少!唯其如此,本君正式知會諸位:為救趙國,李牧司馬尚已經與龐暖將軍達成盟約:彼舉事定國,我抗擊秦軍!此事兩相依賴:若我軍能與秦軍相持半年一年,則龐暖舉事可成;若其事成,趙國得以凝聚民心國力,則我軍勝秦有望!若龐暖舉事不成,則我軍必陷內外交困之危局!若我軍未能抗秦半年以上,則龐暖舉事難有回旋,其時趙國亦不復在焉!當此之時第一要害,在我邊軍能否抗秦一戰,遲滯秦軍于趙國腹地之外!”

        “血戰抗秦!拚死一戰!”大將們一聲低吼。

        “好!諸位決意抗秦,再說戰法。”李牧轉身指點著地圖道:“以我邊軍飛騎之長,若趙國政道清明如常,李牧本當親率十萬飛騎,從云中直撲秦國九原、云中兩郡,從秦國當頭劈下一劍,直插秦國河西!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血性趙人,何懼之有哉!”

        短短幾句,李牧已經是熱淚奔涌心痛難忍,哽咽著驟然打住了。邊軍大將們也是一片唏噓涕淚,有人竟禁不住地號啕痛哭起來。是邊軍大將誰都明白,李牧數十年錘煉打磨出的這支精銳邊軍,若當真能大舉回旋奔襲,其無與倫比的騎射本領必然得以淋漓盡致地揮灑,其威猛戰力絕可與秦軍銳士一見高下。更有李牧之不世將才,可說兼具趙奢之勇、廉頗之重、趙括之學、樂毅之明以及無人可比之機警靈動,趙軍必能打出震驚天下的煌煌戰績!若沒有李牧,沒有這支邊軍,人或不痛心如此。唯其有李牧,唯其有精兵,卻不能一展所長,卻要逼得不世名將與不世精銳放棄優勢所在而強打自己短處,何能不令人痛心哉?

        “天意如此,夫復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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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