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孟嘗君快說。”齊?王尋思老人絮叨,有些不耐。
“老臣欲與我王一賭。”孟嘗君依舊呵呵笑著,一雙老眼晶晶生光。
“賭?”齊?王生性冷僻怪誕,任何出格的事都做過,愈是出格之事愈發來勁,卻偏偏沒有與人賭過,頓時好奇心大起,“孟嘗君便說,如何賭?賭甚物事?”
“呵呵,好說。”孟嘗君比劃著,“如同宣王賽馬,我王與老臣各出三個劍士,誰勝得兩陣誰便贏,賭金三千,如何?”
“賭金?乏味。”齊?王興致勃勃地笑著,“要賭賭人,如何?”
“賭人?”孟嘗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直搖頭,“匪夷所思!如何下注?”
“她們兩個,本王賭注。”齊?王笑著一指兩個偎依在孟嘗君身上的侍女。
孟嘗君皺起了眉頭:“垂垂老矣,縱有坐騎,老臣已無駕馭之力了。”
齊?王哈哈大笑:“那好,隨你說得一人一事,本王拿它做了賭注如何?”
“謝過我王!”孟嘗君一拱手,“只是,老臣卻沒有這等‘人注’了。”
“如何沒有?”齊?王一指場中,“無論輸贏,本王都要這三個天下劍士了!”
孟嘗君不禁大笑:“我王賭得有趣,不論輸贏都搶注。如此,老臣也是一般:無論輸贏,都得一人一事。”
“這有何難?本王不能白占便宜。”齊?王大手一揮,“典武官,開始!”
典武官令旗當即劈下:“齊軍劍士,出場!”
一陣悠揚號角,兩隊劍士赳赳出場。齊?王規矩:尋常校武,各軍(車騎步水)分做兩方較量;技擊校武,卻是包括了車騎步水四軍在內的混成較量;因了技擊之術是所有軍士的基礎功夫,所以車騎步水四軍都得派員參加,車兵與騎兵組成一隊,步軍與水軍組成一隊,此所謂“短兵聯校”。于是,技擊校武成了牽連最廣影響最大的綜合校武。當然,技擊校武之所以朝野關注,最要緊的還是齊人技擊之風遍于城鄉,齊軍技擊之術聞名天下。“齊人隆技擊”,“齊閔以技擊強”,是當時天下的口碑。這個“齊閔”,便是齊?王。有此口碑,可見當時天下已經公認:齊?王時齊軍的技擊之術最強。
所謂技擊,是兵器格斗的技巧。尋常分做三大類:長兵、短兵、飛兵。長兵是矛、戈、戟、斧、鉞等長大兵器,短兵是劍器、匕首、短刀等,飛兵是輕、重、弩、袖等各種弓箭。尋常技擊較量,都是三兵同場進行,場面大,高臺觀看評點也分外熱鬧。今日齊?王別有所思,典武官早已看得明白,便將劍器格斗單提了出來。
齊軍劍士三十人列成了一個小方陣,清一色牛皮軟甲精鐵頭盔闊身長劍,大見威風凜凜。孟嘗君的三個門客劍士卻是布衣大袖長發披散,唯一的武士痕跡,是腳下那一雙直達膝蓋的高腰牛皮戰靴,一副灑脫不羈的劍士氣度。
“軍劍對士劍,三一較量,第一陣――”
隨著典武官令旗劈下,第一排三個齊軍劍士“嗨”的一聲大吼,鐵錘夯地般嗵嗵砸到場子中央。軍劍士劍三對一,這也是天下通行的劍器較量習俗。戰國時但能以“劍士”名號孤身游歷者,即或不是卓然成家的大師,也是劍術造詣非同尋常的高手,與講究配合殺敵的軍中劍技大是不同。只要不是軍陣搏殺,人們公認劍士比軍士高超許多。于是,有了這“軍劍士劍三對一”的俗成約定。
甲胄三劍剛剛站定,眼前紅光一閃,一個布衣劍士已經微笑著站在六步之外抱劍拱手:“三位請了。”中間軍劍一擺手,三劍大跨步走成一個扇形,一聲喊殺,三口闊身長劍帶著勁疾的風聲從三個方向猛烈砍殺過來。布衣劍士手中一口窄長雪亮的東胡刀,眼看三劍展開已經封住了方圓三丈之地,一聲嘯叫拔地飛起,雪亮的刀光陡然閃電般掃到了中劍背后。此時左右兩劍一齊飛到,一把鐵鉗般堪堪夾住了胡刀。幾乎同時,中劍倏忽滑步轉身,長劍靈蛇般從劍士胯下直上。劍士大驚失色,情急間一個空中倒轉,方才脫出了劍光。誰知剛剛著地,左右兩劍如影隨形般指向他的雙腳,大回旋掠地掃來,活生生戰陣步兵斬馬足的路數。劍士連忙再度縱身飛起,中劍卻凌空指向胸前。劍士的東胡刀當胸掠出,趁勢躍向左右兩劍的背后,刀鋒順勢劃向兩劍腰背。按照尋常軍劍的身手,遠遠不能靈動到瞬間轉身的地步,一刀劃出兩人重傷,劍士無疑便是勝了。卻不想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左右兩劍竟一齊撲倒在地又連環翻身起身,長劍從躺在地上時一齊刺出,直到躍起刺來當面,一氣呵成。劍士揮刀一掠之間,中劍恰恰已經飛步背后兜住,長劍一揮,劍士的長衫攔腰斷開,下半截驟然翻卷纏住了戰靴,赤裸的肚腹腰身黑黝黝亮了出來。
全場哄然大笑,王臺上的齊?王更是手舞足蹈:“賞!重賞軍劍,每人一個細腰楚女。”又轉身驟然厲聲喝道,“來人,將那個狗熊劍士扒光,亂棍打爛尻骨!”孟嘗君大急,正要說話,齊?王一揮手:“校武法度,誰也別亂說。”
那個劍士面色漲紅地愣怔當場,見幾名武士手持大棍洶洶而來,向孟嘗君遙遙一躬,將那口雪亮的東胡刀倒轉過來,猛然刺進了腹中,一股鮮血頓時噴射到迎面撲來的武士身上。
齊?王哈哈大笑:“好!還算有膽色。御史,也賞他一個細腰楚女。”
“我王是,是說,賞,賞他?”御史緊張得口吃起來。
“還想賞你么?”齊?王陰冷地拉長了聲調。
御史不禁渾身一抖:“臣不敢貪功。臣,立即處置賞物。”說罷走到那個白發蒼蒼的內侍總管面前低語一句,老內侍向那一排瑟瑟發抖的侍女瞄了一眼:“吳女出列了。”一落點,那名腰身最是窈窕的少女嚶嚀一聲昏了過去。老內侍一揮手,兩名內侍走過去將那名昏厥的侍女抬到了場中。一道白綾搭上侍女雪白的脖頸,兩名內侍猛然一絞,只聽一聲低聲嗚咽,侍女軟軟地倒在一身鮮血的劍士身上……
全場死一般沉寂。
“齊王……”孟嘗君的聲音顫抖而喑啞,“你,贏了。該老臣說話了。”
齊?王哈哈大笑:“說,孟嘗君隨意討賞,本王今日高興。”
“老臣只請大王,聽一個人將話說完。”
“聽人說話有甚打緊?孟嘗君,莫非你擔心本王賞不起你了?”
“老臣衣食豐足,唯求我王,一定要聽此人將話說完。”
“好好好,本王洗耳恭聽。”齊?王雖然還在笑,心中已大是不耐。
孟嘗君一招手,魯仲連大步走了上來,一拱手尚未開口,齊?王已皺起了眉頭:“你,不是方才義報過了么?”孟嘗君鄭重其事地拱手一禮:“臣啟我王:魯仲連天下縱橫名士,我大齊棟梁之才也,若僅是帶來羽書義報,魯仲連何須涉險犯難面見我王?”齊?王淡淡地一笑:“如此說來,還有大事?說了,誰教本王答應了孟嘗君?”說罷往身后侍女懷中一靠,一雙大腳又塞進身側一名侍女的大腿中,躺臥著瞇起了眼睛。
魯仲連見過多少國君,可萬萬沒有想到生身祖國的國君如此荒誕不經。士可殺,不可辱。盡管孟嘗君事先反復叮囑,他還是幾乎要轉身走了。在這剎那之間,他看見了孟嘗君那雙含淚的老眼陡然向他冰冷地一瞥。魯仲連一個激靈,粗重地喘息了一聲,回復心神道:“啟稟齊王:魯仲連經樂毅與燕王會商,議定齊燕兩國罷兵修好之草盟,以熄滅齊國劫難。”魯仲連沒有立即說明修好條件,只大體一句,是想先看看齊?王反應再相機而動,不想齊?王只是鼻子里哼了一聲,連眼皮也沒有抬起來。心下一橫,魯仲連一口氣將約定經過、燕國君臣的愿望及齊國要做的退還燕國城池、賠付財貨、王書謝罪等細說了一遍,末了道:“燕王為表誠意,派特使隨魯仲連來齊,懇請齊王以國家社稷生民百姓為重,與燕國修好罷兵。”
“哼哼!”齊?王嘴角一陣抽搐,陡然兩個侍女慘叫兩聲,重重跌在大石臺階的塄坎上滿頭鮮血。魯仲連一個愣怔間,齊?王已經跳起指著魯仲連吼叫起來:“大膽魯仲連!說,誰教你賣我齊國了?退地賠財謝罪,誰的主意?說!”魯仲連慨然拱手道:“我乃齊國子民,保民安邦乃我天職。齊王要問罪,魯仲連一身承擔。”
“好。”齊?王狺狺一笑,“來人!將這個賣國賊子拉出去喂狗。”
“且慢!”孟嘗君霍然起身,“魯仲連斡旋燕齊,本是老臣授意。齊王要殺魯仲連,請先殺田文。”聲音雖然并不激烈,但那一副視死如歸的氣勢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眼看齊?王便要發作,御史一步搶前道:“臣下建,聽與不聽在我王,萬莫讓今日喜慶被血腥污了。”說完向孟嘗君飛快地遞過一個眼神,示意他快走。孟嘗君與魯仲連卻是昂然挺立,根本誰也不看。便在此時,齊?王陰冷地盯了孟嘗君一眼,詭秘地一笑,大袖一拂徑自去了。御史低喝一句“孟嘗君快走!”也匆匆跟去了。
“將鐘離燕尸身抬回去!”孟嘗君大步赳赳走下王臺,鐵青臉色對門客下令。
“孟嘗君,危險。”一個王室禁軍頭目小心翼翼地上來勸阻。
“抬――”孟嘗君雷鳴般大吼了一聲。兩個門客劍士再不猶豫,立即將一身淤血的尸身抬上孟嘗君篷車。孟嘗君大手一揮:“回府,當道者死!”飛身上馬,當先而去。校武場的幾百禁軍木樁般挺立著,眼睜睜地看著孟嘗君車馬轔轔遠去了。
回到府中,安放好劍士尸身,孟嘗君抱尸放聲大哭:“鐘離呀鐘離,田文害了你啊……”魯仲連看得唏噓不止,卻是無從勸起。這個劍士鐘離燕,原是燕國遼東的劍術名家,當年因追隨燕太子姬平起兵失敗而被子之一黨追殺,逃入齊國投奔了孟嘗君門下,做了三千門客的劍術總教習。鐘離燕寡多思深明大義,歷來是孟嘗君與燕國聯絡的秘密使者,對燕齊修好更是上心。孟嘗君說他是風塵策士,他卻淡淡一笑:“一介獵戶子弟,唯愿兩國百姓和睦漁獵少流血,安敢有他?”此次孟嘗君慨然襄助魯仲連,召集門客商議,這個鐘離燕提出了“劍士介入,使齊王樂與孟嘗君事”的對策。本來,孟嘗君最大的擔心,是眼看“戰敗”一方的將軍被殺而自己不能出面勸阻。一旦將校武變成門客劍士與軍劍之間的較量,門客劍士便可“輸”給軍劍,一則避免了舊部大將當場被殺,二則可使齊?王在高興之時容易接受魯仲連的斡旋大計。誰知變起倉促,鐘離燕卻不堪受辱剖腹自殺,就連孟嘗君與魯仲連也幾乎身死當場。
此情此景,英雄一世的孟嘗君如何不痛徹心脾?
暮色時分,哭啞了聲音的孟嘗君才漸漸平靜下來。忙著進進出出替孟嘗君照應打理的魯仲連,也疲憊地走進了書房。兩人默默對坐,一時無話可說。
“孟嘗君,我總覺得哪里似乎不對勁?”魯仲連分明有些不安。
“咳!由他去了。”孟嘗君閉著眼睛長嘆了一聲。
“不對!”魯仲連突兀一句,已經霍然起身,“我去驛館!”說話間人已快步出門。
大約三更時分,昏昏入睡的孟嘗君被叫醒,睜開眼睛,一臉汗水面色蒼白的魯仲連站在榻前。孟嘗君從來沒有見過赫赫千里駒如此失態,不禁跳起來一把拉住魯仲連:“仲連,出事了?”魯仲連咬著牙關一字一頓:“燕國特使,被齊王殺了。”
孟嘗君一個踉蹌幾乎跌倒:“你,你,再說一遍?”
“燕國特使,被齊王殺了。”魯仲連扶著孟嘗君坐到榻上,“一幅白布包裹尸身,寫了‘張魁第二’四個大字,教侍從將尸體拉回去給燕王看。”
孟嘗君久久沉默了。
“田單回來了。”魯仲連低聲道,“他說,齊王已經斷了齊國最后一條生路,勸孟嘗君盡快離開臨淄,回到薛邑去。”
“仲連,跟我一起走。”
“不。”魯仲連搖搖頭,“我還要到薊城去,給樂毅一個交代。”
“田單如何?”
“他要安頓族人,轉移財貨。”
孟嘗君長嘆一聲,淚水奪眶而出:“田齊社稷,生生要被葬送了么?田文身為王族子孫,愧對列祖列宗哪!”魯仲連無以對,轉身對守在門外的馮低聲道:“收拾車馬,天亮前出城。”馮一點頭去了。當臨淄城頭的刁斗打響五更的時分,一隊車馬悄悄地出了南門。在曠野大道的分岔處,一騎飛出車隊,向東北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