囫圇睡到午時,老仆匆匆來到面前道:“稟報家主:諸侯主客夷射留下一書走了。”
“夷射?他來過?如何不叫醒我?”甘茂懵懂間頗見驚訝。
“主客吏不教叫醒家主。這是留書。”老仆是從下蔡老家帶出來的老人,不管甘茂做多大的官,他只叫甘茂做家主,絕沒有第二種稱呼。
甘茂一看這個竹管帶有“諸侯主客”泥封,認定是官文公事,及至抽出羊皮紙一看,眼睛頓時放出了光彩。紙上兩行大字是:“孟嘗君聞公入齊,欲與公晤面一敘。晚來時分,夷射當接公前往。”甘茂連著在大廳轉了幾個圈子,才回過神來仔細揣摩這件事的意味。
蘇秦死后,孟嘗君很是被年老昏聵的齊宣王冷落了一陣子,只有回薛邑封地帶著一班門客終日狩獵校武。新齊王田地即位后,孟嘗君卻又成了齊國柱石。中原流傳的說法是:這個新齊王雄心勃勃,決意一統天下,是以重新起用孟嘗君為丞相總領國政、蘇代為上卿主理邦交、田軫為上將軍擔征戰大任,加上新君齊?王這匹轅馬,齊國這駟馬戰車要踏平天下。
可甘茂斷事,歷來不看大政征候,而是更重視那些隱秘的背后糾結。秦惠王曾經說他“權謀為體,非正才大道”,所以雖有張儀舉薦,甘茂也只做了長史。但不管別人如何品評,甘茂卻堅信這些隱秘的利害聯結是權力分割之根本。在有心離秦之后,他派出了秘密斥候打探齊國內情,報來的消息說:本來齊國的幾個老臣都反對孟嘗君為相,理由是孟嘗君不善治國理政;可齊?王秉性武勇剛烈,喜歡交結猛士豪客,更喜名車駿馬與美女,與深諳此道的孟嘗君意氣相投,竟不顧老臣反對,一力起用了孟嘗君。
甘茂據此推測:不管真相如何,個炙手可熱的權臣無疑;他與蘇秦休戚與共,與蘇代自然也必是交誼深厚,此兩人同盟,又必是以孟嘗君為根基。如此一來,孟嘗君的權力只會更加穩固,唯一缺憾是沒有軍權。而齊國的軍權自田忌孫臏之后,歷來都是國君親掌,上將軍只是戰時帶兵打仗而已,對國政的左右沒有多大力量。就實而論,孟嘗君的權力比齊宣王時大出了許多,甚至可以說,孟嘗君就是半個齊國。
如此一個孟嘗君,為何要在公事法度之外見他?按照齊國法度,使節來往,由執掌邦交的大臣處置,大事不決,可報丞相或國君。蘇代目下是邦交大臣,已與自己晤面,也知道了自己的處境,在沒有妥當謀劃之前,蘇代當不會將自己直接推給孟嘗君。看境況,只能是夷射報給了孟嘗君,而孟嘗君自己決意要私下會晤甘茂。
思忖良久,甘茂心中一亮,頓時有了謀劃。
屋頂的一抹晚霞剛剛褪去,軺車轔轔駛到了驛館門前。驛丞大為驚喜,還沒進頭等庭院,尖亮的聲音就傳了進來:“孟嘗君駟馬軺車到!有請特使大人――”甘茂從容含笑,賞賜了驛丞兩個金餅,帶了兩個護衛騎士來到驛館大門;抬頭一看,一輛锃亮的青銅軺車便在車馬場中央,車廂寬大,傘蓋六尺有余,四匹一色的火紅色駿馬昂首嘶鳴,在暮色中分外鮮亮精神。再看馭手座上,竟是夷射親自駕車。
見甘茂出門,夷射將軺車一圈,轔轔來到面前拱手道:“小吏夷射,恭迎丞相。”
一看如此車馬,如此迎客吏,甘茂便知孟嘗君仍然將自己做秦國丞相禮遇,心中一熱,面上卻只拱手淡淡笑道:“多謝諸侯主客。”向側門出來的兩名護衛騎士一揮手,跨上了寬大舒適的軺車,手扶傘蓋,腳下輕輕一點。夷射一抖馬韁,四匹火紅色駿馬同時出蹄,輕盈走馬,沓沓馬蹄伴著轔轔車輪,平穩得令人心醉。甘茂心中不禁喟然一嘆:“大丈夫者,高車駿馬也。如此日月,不知能有幾多?”
軺車始終行駛在沒有車馬行人的僻靜小巷,拐得幾個彎子,進了一條幽深的石板街,來到一座石砌門樓前停了下來。門前沒有甲士,也沒有車馬場,只有一盞無字風燈孤零零地掛在門廊下。夷射跳下車拱手道:“丞相請。”便伸手來扶。甘茂自然不會教他扶著,利落下車問了一句:“孟嘗君府邸如此簡樸?”夷射笑道:“這是孟嘗君別居,等閑人來不得也。”
正說話間,門廊下走出一位精瘦黝黑的長袍漢子,向甘茂一拱手道:“貴客請隨我來。”夷射道:“丞相請先行,我安置好車馬便來。”說罷一圈駟馬,軺車轔轔轉了回去。甘茂覺得這條小巷總透著一種蹊蹺神秘,卻也不能出口,漢子進了石門。借著門廊下風燈的微光,繞過一座將門廳視線完全遮擋的巨大影壁,面前豁然開朗。秋月之下,迎面一片粼粼池水,四岸垂柳,中央一座茅亭,不見一座房屋,極是空闊幽靜。長袍漢子領著甘茂走下一條深入到水面兩丈余的石板階梯,便見石板梯旁泊著一條悠悠晃蕩的獨木舟。長袍漢子腳下一點,輕盈飛上了獨木舟,回身拱手道:“貴客但請登舟。”甘茂對舟船尚算熟悉,隨聲看去,那方才還悠悠晃蕩的獨木舟,此刻紋絲不動地釘在水中,不禁大是驚訝,跨步登舟,腳下如同踩在石板路面。
“壯士好水功!”甘茂不禁由衷贊嘆一聲。
長袍漢子不說話,竹篙一點,獨木舟箭一般向中央茅亭飛去,片刻之間靠上了茅亭下的石板階梯。甘茂剛剛踏上石板,便聽岸上一陣笑聲:“遠客來矣,維風及雨。”抬頭望去,只見石板階梯頂端站著一人,朦朧月光下寬袍大袖散發無冠,恍若隱士一般。甘茂遙遙拱手一禮:“為君佳賓,憂心悄悄。”岸上人又是一聲長吟:“君子之車,駟馬獵獵。”甘茂喟然一嘆吟誦道:“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說話間拾級而上,深深一躬道,“下蔡甘茂,見過孟嘗君。”散發大袖者笑道:“丞相縱然有困,田文何敢當此大禮?”如此說法間卻只虛手一扶,竟任甘茂拜了下去。甘茂老實一躬到底,直起身突兀道:“赫赫我車,一月三捷!”對面孟嘗君愣怔片刻,方才拱手笑道:“田文得罪了,請公入亭敘談。”
方才這番對答,是春秋以來名士貴胄應酬與邦交禮儀斡旋中的一種特殊較量,叫做賦詩酬答。究其實,是借著賦詩表明自己的意向并試探對方。春秋之世,賦詩對答的風習很是濃厚,但凡邦交場合或名士貴胄聚宴,都要在涉及正事前的飲酒奏樂中反復酬答,若有一方酬答不得體,賦詩未完便會不歡而散,連涉及正事的機會都沒有。所謂賦詩酬答,是以《詩》三百篇為大致底本,先由主人指定宴會樂師奏其中一首,然后自己唱出幾句主要歌詞,委婉地表達心跡。賓客聽了,重新指定樂曲并唱和詩句,委婉表明對主人的回答。當初,晉國的重耳,也就是后來的晉文公,在逃亡中尋求列國支持。進入秦國后,在秦穆公為重耳舉行的接風宴席上,秦穆公先后奏了四曲并親自唱詩提問。重耳在學問淵博的趙衰指點下,每曲之后唱答的詩篇都恰到好處。秦穆公大是贊賞,非但將女兒嫁給了重耳,且立即派重兵護送重耳回國即位。
進入戰國,此等拖沓冗長的曲折酬答幾乎完全銷聲匿跡了。縱是一些特立獨行的名士貴胄,也至多只是念誦一兩句《詩》表達心曲而已,且未必全部都是《詩》中語句。方才孟嘗君與甘茂的幾個對答,孟嘗君第一誦主句是《詩•小雅》中的《谷風》,隱含的意思是:遠方來客啊,像春日的風雨。甘茂酬答的主句是《詩•小雅》中的《出車》,隱含的意思是:做您的佳賓實在慚愧,我有深深的憂慮難以說。孟嘗君第三句是《詩•小雅》中的《采薇》,隱含是:沒有覺察啊,君乃風光人物。甘茂酬答的第四句同樣是《詩•小雅》的《采薇》,隱含是:我的路途風雨泥濘,憂思重重。最后一句突兀念誦,主句“一月三捷”也是《采薇》名句,隱含是:我有實力,能使君大獲成功。正因了這突兀一句,孟嘗君才驚訝賠罪,甘茂才獲得了眼看就要失去的敬重。
進入茅亭,沒有風燈,一片月光遍灑湖中斜照亭下,倒是另一番清幽。甘茂笑道:“素聞孟嘗君豪氣雄風,不想卻有此番雅致,佩服。”孟嘗君一指石案兩只大爵笑道:“雅致不敢當,此處飲酒方便而已。請。”
甘茂在闊大的石案前席地而坐,只一瞥,見月光陰影里滿當當碼起了兩層紅木酒桶,不禁驚訝笑道:“孟嘗君果然英雄海量,甘茂難以奉陪也。”孟嘗君大笑道:“論酒,你確是沒此資格。這堆酒桶,是當年我與張儀一夜喝光的,留下,只做個念想了。”說罷喟然一嘆,“英雄豪杰如張儀者,此生難求也!”甘茂不禁默然,想那張儀蘇秦縱橫天下,一個豪飲驚人,一個烈酒不沾,卻都一般的英雄氣度,無論為敵為友,都與孟嘗君這天下第一豪客結下了生死之交。心念及此,甘茂一聲感慨長嘆:“然也!張儀明與六國為敵,卻是邦交無私情,交友不失節,英風凜凜,贏得敵手尊之敬之。此等本領,甘茂實在是望塵莫及也。”
孟嘗君笑道:“公有此論,尚算明睿。田文便不計較你這個張儀政敵了,來,先飲一爵!”也不看甘茂,徑自汩汩飲盡,酒爵“當”的一聲?到石案上,收斂了笑容,“公一月三捷,卻何以教我?”甘茂放下銅爵拱手道:“鎖秦、滅宋、做中原霸主,算得一月三捷否?”孟嘗君頓時目光炯炯:“三宗大事,公有長策?”甘茂悠然一笑:“縱有長策,亦無立錐之地,令人汗顏也。”孟嘗君爽朗大笑:“公若能一月三捷,何愁一錐之地?”甘茂立即跟上:“天下皆知,孟嘗君一諾千金,在下先行謝過。”孟嘗君卻不笑了:“直面義士,田文自是一諾千金。公為策士,以策換地,卻是不同。”甘茂拍案道:“好個以策換地,孟嘗君果然爽利。甘茂亦問心無愧了。”說罷從大袖皮袋中拿出一卷羊皮紙遞過,“此乃甘茂謀劃大要,請君評點。”
孟嘗君接過羊皮紙卷,嘩地打開,就著月光瞄得片刻,不禁微微一笑:“只是這鎖秦一節,還需公拆解一二。”甘茂一聽,心知自己的謀劃已經得到了孟嘗君認可,頓時大感寬慰,站起來舒展一番腰身,在月光下踱步侃侃,備細說明了秦國的朝野情勢、權力執掌與目下的種種困境,一口氣說了半個時辰。
“以公之見,目下是鎖秦良機?”孟嘗君徑自飲了一爵。
“正是。主少國疑,太后秉政,外戚當國,戰國之世未嘗聞也!”
“秦國君暗臣弱,良相名將后繼無人?”
“正是。”甘茂感慨良多,評點之間激動得有些喘息,“秦王秉性柔弱,魏?剛愎自用,羋戎嬴顯紈绔平庸,樗里疾雖能,也是老邁年高受制于人。大軍無名將統帥,唯余白氏一班行伍將軍掌兵。宣太后縱然精明強干,無大才股肱支撐,也是徒然。”
“我卻聽說,白起謀勇兼備,頗有大將之才。公不以為然?”
“白起者,卒伍起家也。”甘茂又是微微一喘,“其人不讀兵書,不拜名師,千夫長擢升前軍主將,全然因魏?一力舉薦,并未打過任何大仗,何論兵才?就實說,此等人物戰陣殺敵尚可,率數十萬大軍決戰疆場,必是敗軍之將也。”
孟嘗君默然片刻,站起身來一拱道:“三日之后,請公晉見齊王。”
殘月西沉時分,甘茂回到了驛館。聽得雄雞一遍遍唱來,甘茂難以安枕,獨自在庭院漫漫轉悠。眼看著濃濃的秋霜晨霧如厚厚的帷幕落下,天地一片混沌,甘茂的心中也是一片混沌。恍惚間,甘茂覺得自己看到了咸陽,看到了自己的丞相府,不禁一聲高喊:“秦國秦國,甘茂何負于你,落得受嗟來之食!”心中一陣顫抖,在大霧中放聲痛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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