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臨淄霜霧濃
秋風一起,黃葉蕭瑟,齊國便是“中酉”節氣了。
齊國文明素來自成一格,與中原有很大的不同。就說這歷法節令,中原各國是二十四節氣,齊國一年卻有三十個節氣。按照春夏秋冬四季分,齊國的春季從正月到四月上旬,有八個節氣:地氣發、小卯、天氣下、義氣至、清明、始卯、中卯、下卯;夏季從四月中旬到六月底,有七個節氣:小郢、絕氣下、中郢、中絕、大暑至、中暑、小暑終;秋季從七月到十月初,有八個節氣:期風至、小酉、白露下、復理、始前、始酉、中酉、下酉;冬季從十月中旬到臘月,有七個節氣:始寒、小榆、中寒、中榆、寒至、大寒之陰、大寒終。如此一來,春季、秋季分別是三個月還多一旬,夏季、冬季分別是兩個月又兩旬。
這種節令劃分,從春秋時期的老齊國就開始了。老人們說,這是當時齊人不善耕作,首任國君太公望為了整齊民俗,便將農耕收種與官府政令按照次序細致編排為三十個節氣,使農人有章可循,官府督耕也大為方便。一年中最重要的是春秋兩季。春季地氣發,準備春耕;小卯,下田出耕;天氣下,春耕完畢;義氣至,修理門戶庭院;清明祭奠先祖;始中下三卯,婚娶時日。秋季期風至,準備收藏;小酉,秋收;白露下,秋收結束;復理,谷粟入倉;始前,交納賦稅;始中下三酉,婚娶時日。始寒,官府斷刑決獄,朝野進入窩冬期。
官府政令也隨節氣劃分,每季五政。春季五政:撫恤孤幼鰥寡,赦免罪犯,督民整修溝渠平整道路,裁決地界糾紛,禁止隨意捕殺狩獵;夏季五政:開挖古墓以泄地之陰氣,打開菜窖以使干燥,禁止戴斗笠操扇子以順自然,督促種菜,整修園圃;秋季五政:禁止民人賭博,禁止口角閑話,催督秋收,修整倉庫城墻補缺堵漏,準備過冬物事;冬季五政:斷刑決獄,撫老恤幼,祭祀祖先,捕捉奸盜,禁止遷徙。
雖然是細致繁難,卻也是政久成習,官府與平民都覺省心。戰國時期的新齊國,也就延續下來了這種節令之政。于是,就有稷下學宮的士子們做了考究,說齊國時俗是:“明國異政,民人殊俗,不及天下。”也就是說,齊國的節令時俗是一種“異政”,沒有流布天下,是獨一無二的。在中原各國都大力移風易俗簡化時政的大勢下,齊國卻依舊是這種古老的三十節氣,還當真有些特立獨行。
甘茂很熟悉齊國,知道一過“始寒”便是齊國人的窩冬季節。其時朝野盡皆蝸居,幾乎任何大事都要等到來年春季的清明之后。這“中酉”到“始寒”,只有一個多月的時日,若走動順利,心中所想之事大體上還是有個定準的。要想在齊國施展,甘茂反復思忖,還得先見蘇代這個顯赫人物。
一進臨淄,甘茂的特使車馬直駛上卿府。門吏卻說,上卿拜望孟嘗君去了。甘茂精于應酬,送給門吏一袋十個裝的秦國金幣,提出請見諸侯主客。這諸侯主客是齊國掌管外事的官員,是邦交大臣的屬吏。目下,上卿蘇代執掌著齊國邦交大權,諸侯主客是上卿府的屬員,雖然不是大臣,卻執掌著迎送安排外國使節一應活動的實權。尋常時日,使節必得先行拜會邦交大臣,而后由邦交大臣根據使節的國書使命及來使身份確定來使等級,再下令諸侯主客辦理接待事宜。而今門吏揣著一袋沉甸甸光燦燦的金幣,自是高興萬分,當即將甘茂領到了諸侯主客的小官署。
甘茂一瞄這個目光炯炯干瘦黝黑的主客吏,便知是個不好相與的能吏。門吏一走,甘茂立即捧出一口一尺多長的短劍笑道:“文事當有武備,閣下看看這口胡人獵刀如何?”主客吏一看那醬色牛皮鞘陳舊暗淡,嘴角一撇冷冰冰道:“齊國尚武之邦也,此等破刀出得手乎?”甘茂笑笑也不說話,只走到廳中劍架前取下那口三尺余長劍:“此乃齊國武士的天池劍了?”主客吏冷笑道:“大人不入眼么?”甘茂說聲“拿著”,將天池劍塞到了主客吏手中,然后左手一搭牛皮鞘,一道細亮的青光閃爍,胡刀業已出鞘。
主客吏目光一閃,心下明白,隨手一順天池劍嗆啷出鞘,不用看便是個劍道高手。這天池劍是齊國騎士的統一用劍,因了鑄劍作坊設在臨淄以北的天池邊,用的天池水鑄劍,所以叫做天池劍。此劍精鐵鑄就,雖沒有獨鑄劍的那種懾人光芒,卻是長大厚重,威力驚人,非常適宜騎兵馬上砍殺。主客吏有此等長劍,顯見原先是一個騎兵將軍。他右手長劍一伸,嘴角一撇,左手向甘茂一勾,傲然站在了小廳中間。
甘茂微微一笑也不說話,光芒一閃,胡刀從下往上向天池劍輕輕一撩。只聽噌啷一聲金鐵交鳴,天池劍斷為兩截,前半段已經大響著砸在了青磚地面上。
主客吏大驚,連忙向甘茂深深一躬:“小吏有眼不識利器,實在慚愧!”甘茂已經將胡刀入鞘,親切自然地塞到了主客吏手中道:“此刀名雖胡刀,卻是春秋時胡人南下中原,用戰馬與吳國鑄劍師交換的。聽說,也只十多口,大都在胡人頭領之手。此刀遇你,也算異數。”主客吏惶恐笑道:“受此大禮,小吏何以回報?”甘茂笑道:“我聽上卿說過,主客吏曾為孟嘗君門客,高義武勇,心嘗愛之,何求回報也?”主客吏謙恭拱手道:“在下夷射,蒙大人獎掖,敢不效命?大人既為特使入齊,夷射先護送大人在驛館安歇。上卿但回,自當立即前來拜會大人。”
甘茂原未指望如何,只想先在上卿府的這個要害官署通個關節,以便日后經常走動方便;如今見這主客吏夷射如此口氣,竟能使蘇代來拜會自己,便知此人定然是個人物,心下自是慶幸,豁達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聽閣下是也。”
“來人!”夷射一聲吩咐,一名書吏走了進來,拱手聽命。夷射利落下令道,“先行到驛館號定頭等庭院,迎接秦國特使!”書吏一聲答應,先行去了。夷射立即辦理了甘茂出使的一應文書勘驗蓋印,片刻完成了使節入國的各道關口,然后親自護送甘茂到了驛館,住進了最為華貴的特使庭院。一陣寒暄,夷射匆匆去了。
掌燈時分,甘茂正要出門再到上卿府,卻聞庭院門前車馬轔轔,門吏一聲高宣報號:“上卿大人到――”甘茂大是驚喜,連忙靜靜心神迎到院中。池畔的石板小徑上,一盞風燈悠悠飄來,燈下一個紅袍高冠三綹長須面白如玉的長身男子,遙遙看去,在夾道花木中仙人隱士一般清雅。甘茂遙遙一躬:“下蔡甘茂,恭迎上卿。”紅袍男子拱手朗朗笑道:“丞相上將軍名滿天下,蘇代何敢當‘恭迎’二字?”甘茂已經迎上前來拱手道:“蘇子縱橫列國,叱咤風云,豈是甘茂虛名所能比之,慚愧慚愧!”蘇代爽朗大笑一陣道:“人甘茂權兼將相,威壓天下。如此謙恭,豈不折殺蘇代?”甘茂豁達地笑道:“此一時彼一時也。請上卿入內敘話,甘茂自當傾訴心曲。”說罷拱手一禮,將蘇代讓到了前邊。
蘇代原是傲岸之士,與其兄蘇秦相比,雖厚重宏闊不足,敏銳機變卻是過之。蘇秦以長策大謀縱橫天下,一介布衣開合縱先河,鼓動六國變法強國,為戰國第三次變法潮流做了煌煌基石。蘇代卻是個講求實在的人物,當初一心要將兄長的“空謀”變成實在,在燕國跟隨子之奪權謀政,想與子之合力開辟戰國“強臣當國變法”的大功業。不合子之是個志在權力,而只將變法愚弄國人的野心家,使蘇代陷進了泥潭,幾為子之殉葬。在最后關頭,蘇代大徹猛醒,逃出燕國,跑回洛陽老宅隱居。蘇秦遇刺后,蘇代又到了齊國。齊宣王敬重蘇秦,便重用蘇代做了上卿,專司齊國邦交。幾年下來,蘇代利用蘇秦之聲望,加上自己的機變謀略,折沖中原,使齊國的邦交斡旋大是增色,名望鵲起,成了蘇秦張儀之后的又一個最享大名的縱橫策士。齊國新君即位,蘇代依然是齊國的赫赫權臣之一。
甘茂出使來齊,蘇代自認不出兩端:不是結盟齊國,便是阻撓齊國滅宋,心中早已謀劃好對策。不期今日一見,甘茂卻是如此謙恭,身為丞相上將軍,比他的官爵顯然高出一等,卻對他一躬到底。他沒有還此大禮,甘茂竟毫無覺察一般,一點名士尊嚴也沒有。邦交使臣,最講究禮儀對等,甘茂才智名士,如此謙卑大大地出乎預料。蘇代敏銳機變,頓時疑惑起來,面上卻依舊談笑風生不著痕跡。
進得正廳,甘茂將蘇代讓到了面南上座。按賓主之禮,蘇代來到驛館是尊貴賓客,坐于上位也不為過。于是蘇代也沒有謙讓,笑著入座了。一時童仆上茶完畢,甘茂掩了廳門入座,慨然一嘆,道:“十余年前,甘茂曾與尊兄蘇秦有過幾次交往,倏忽蘇兄亡去,令人扼腕也!”蘇代拱手一禮道:“多謝丞相念及昔日交誼。家兄泉下有知,亦當欣慰。”甘茂打量著蘇代又是感慨道:“甘茂素來敬慕蘇氏三杰,雖與上卿初識,卻是如對春風,心下倍覺甘之如飴。”蘇代笑道:“素聞丞相風骨凜然,如何來到齊國多了些許柔情,在下如何消受得起?”語之間,顯然露出一絲譏諷意味。
甘茂面上不禁微微一紅,站起來對著蘇代深深一躬道:“甘茂落難,上卿救我。”蘇代不禁悚然一驚,上前扶住甘茂笑道:“丞相何出此?秦齊邦交,蘇代敢不效力?”甘茂一聲哽咽道:“非為邦交,實是一己瑣事。”蘇代更是困惑莫名:“公乃強秦將相,天下第一權臣,有何等一己之難?”甘茂又是一躬道:“上卿且坐,容我分說。”蘇代落座,甘茂便從一年前進攻宜陽說起,一宗宗一件件地備細訴說,直說到自己被罷黜相職及虛空上將軍,末了感慨唏噓涕淚交流。
蘇代原是邦交縱橫人物,對秦國的大變化自然知曉,然而對其中的細致沖突卻是不甚了了,如今聽甘茂說來,秦國這場內亂竟是驚心動魄,心中不禁怦然一動,似乎朦朧地捕捉到一絲亮光。雖則如此,面上卻渾然無覺,只是深重地嘆息了一聲:“公之處境,人何以堪?”再沒有了下文。
甘茂一陣唏噓,突然抬頭問:“君為達士,聽過‘借光’一說么?”
“蘇代孤陋,未嘗聞也。”
甘茂一抹眼角淚水,微微一笑道:“甘茂昔年居楚。村社一女家貧,無夜織燈光。臨家有富人女,與貧家女同在溪邊漂布。貧家女對富人女說:‘我家無錢買燭,而你家燭光有余。你若能分我一絲余光,既助我夜織,又無損你一絲光明,豈非善舉?’富人女點頭稱是,于是兩廂得便,富人女成名,貧家女脫困,成一時佳話也。”
“在下愚魯,愿公點撥。”蘇代依然困惑地眨著眼睛。
甘茂心下明白,一咬牙道:“目下甘茂困境,君卻如日中天,且必將出使秦國。唯愿君有善舉,以余光振甘茂于困窘之地。此中大恩,不能報。”
蘇代目光一閃道:“公如何知我必將出使秦國?”
甘茂笑道:“齊國要滅宋,宋國卻親秦,齊國不通秦國,如何滅得宋國?”
“如此說來,閣下使齊,使命是遏制齊國?”蘇代目光驟然凌厲。
甘茂悠然一笑:“名義如此,實則避禍,君當見諒。”
蘇代沉吟不語,手中捧著茶盞,眼光卻只是看著甘茂。默然片刻,甘茂決然道:“君若助我,我必助公!”蘇代笑道:“公無余光,何以助我?”甘茂嘆息笑道:“雖無余光新織,卻有陳年老布,如何?”蘇代大笑起身:“好!公且安歇驛館,過得三兩日,夷射自會引公晉見齊王。”甘茂順勢問道:“一介主客吏,竟能越過上卿,直然面君?”蘇代一揮手道:“公但在齊,日后自知,何須心急?告辭。”說罷飄然而去。
甘茂難以安枕,在庭院看著天上明月反復轉悠。看來,自己日后要做逃國之臣了。雖說此等事自春秋以來屢見不鮮,單是那個犀首,就先后在十多個邦國任職,反倒是名望越來越高。但甘茂明白,大凡如犀首那樣的逃國名士,多半是因為大材小用而走,走得理直氣壯,自然落下了大才高風之口碑,他國重用也會毫無忌諱。然則,像自己這種做了丞相上將軍還要逃國的權臣名士,卻是少而又少,戰國以來,也只一個吳起而已。但吳起卻是一個特例:文可安邦治國,武可開疆拓土,出走楚國依舊是令尹權臣,數年變法使楚國強盛,率軍大敗中原諸侯而使楚國大出天下。如此千古難逢的大才能臣,縱然逃國,各國也視若珍寶。與吳起相比,自己不值一提,既沒有治國業績,又沒有名將戰功,憑甚他國要再次重用你?對蘇代折節相求,也實在是無可奈何也。蘇代似乎愿意幫他脫困,然看蘇代樣子,似期待他必須有所回報。甘茂也清楚,蘇代此等人物,不是幾樣珍寶所能回報,他要的是功業襄助。往好處說,他甘茂必須輔助蘇代建功立業;往不好處說,他甘茂必須做蘇代手中的棋子甚至是工具,聽憑他的擺布。拒絕么?自己何處安身?接受么?真是心有不甘……反復琢磨,甘茂還是心亂如麻,理不出個頭緒,不知不覺間天已亮了。